拉扯中,李正阳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他被两个辅警拖着往走廊深处走,经过询问室门口时,张淑琴看到儿子,猛地站起来:“正阳!你们别动我儿子!他什么都没做!”
“妈!别怕!我打电话给律师!”李正阳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还律师?”陈警官冷笑,对辅警,“带他去卫生间,让他冷静冷静。”
“哪个卫生间?”一个辅警问。
“就女厕,现在没人。”陈警官,声音里有一种残忍的随意。
张淑琴如遭雷击,冲过去想拉住儿子,但陈警官一把将她推回询问室,锁上了门。她拍打着门板:“放我出去!你们不能这样!我儿子是医生!他在抗疫一线工作过!你们不能这样对他!”
门外,李正阳被拖进女厕所。一个辅警打开最里面的隔间,两人把他推进去。他摔倒在湿滑的地面上,后脑撞在瓷砖上,眼前一黑。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暴力执法!”他挣扎着要站起来。
“非法?”一个辅警踹在他腹部,“让你冷静冷静,听不懂人话?”
李正阳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另一个辅警上前,用警棍戳他的肩膀:“医生了不起啊?在这里装什么装?”
“我没有装...我只是...”李正阳呼吸困难,腹部的剧痛让他不出完整的话。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比我们高一等?”辅警的警棍落在他的背上,“我告诉你,我最烦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读两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一下,两下,三下。李正阳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嘴角流出来,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唾液。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硬撑?”第一个辅警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马桶边缘磕去,“道个歉,你再也不敢了,我们就停手。”
李正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哟,还挺有骨气。”辅警手上加力,李正阳的额头撞在马桶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剧痛从额头炸开,蔓延到整个头颅。李正阳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想起医学院的宣誓,想起第一次穿白大褂,想起疫情最严重时,他在急诊科连续工作三十八时,抢救了七个人,最后坐在走廊地上睡着。他想起妈妈总“我儿子是医生,救人命的”,声音里有骄傲,有心疼。
“妈...”他喃喃道,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下半身涌出,浸透了裤子,顺着腿流到地面。失禁的羞耻感甚至超过了身体的疼痛。
“我操,尿了!”一个辅警嫌弃地退后一步。
“还医生呢,就这德校”另一个嗤笑,又踢了一脚。
李正阳眼前彻底黑下去,最后的意识是母亲拍打门板的声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
询问室里,张淑琴的声音已经嘶哑。她不再拍门,而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脚踝肿得像馒头,但她感觉不到疼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但没有人理会她。
一时后,门开了。陈警官走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疾控人员。
“核实了,你的码是系统错误,已经转绿了。”疾控人员,语气平淡,“可以走了。”
张淑琴慢慢抬起头:“我儿子呢?”
“在外面等你。”陈警官简短地,侧身让开路。
张淑琴扶着桌子站起来,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痛。她踉跄着走出询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大厅里,两个辅警在玩手机,看到她出来,瞥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儿子呢?”她问。
一个辅警朝门口努努嘴。张淑琴推开通往大厅的门,李正阳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羽绒服沾满污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镜不见了。
“正阳?”张淑琴轻声唤道。
李正阳缓缓抬头,脸上有淤青,额头破了一块,血已经凝固。他的眼神空洞,看到母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们打你了?”张淑琴的声音在颤抖。
李正阳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张淑琴看到他裤子上的污渍,闻到一股异味,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冰冷的愤怒,从脚底升起,冻僵了每一寸骨头。
“谁干的?”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李正阳抓住她的手,摇头,用口型:“走,先回家。”
张淑琴扶起儿子,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步挪出派出所。外面已经全黑,路灯昏黄,细的雪花开始飘落。李正阳的腿似乎使不上力,大部分重量靠在母亲身上。张淑琴的脚踝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紧紧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路口,李正阳突然跪倒在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有黄色胃液和血丝。张淑琴抱住他,感觉到儿子在发抖。
“妈...”李正阳终于出话,声音嘶哑,“我...我控制不住...”
“不是你的错。”张淑琴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时候那样,“不是你的错。”
她拿出手机,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自动关机。环顾四周,街道空无一人。雪渐渐大了,落在儿子颤抖的肩膀上,落在她撕裂的羽绒服里,落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寂静无声。
三后,市医院神经外科病房,李正阳被诊断为脑震荡、肋骨骨裂和多处软组织挫伤。他躺在病床上,大部分时间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女厕所湿滑的地面,是马桶边缘的冰冷,是失禁时的羞耻。
张淑琴坐在床边,脚踝打着石膏。她的手机一直在响,亲戚、邻居、同事,各种询问和安慰。她一个都没接。
病房门被推开,两个穿警服的人走进来,肩章上的衔级比陈警官高。年长的那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自我介绍是分局督察长。
“张女士,李先生,我们是来调查前晚上的事的。”督察长,语气尽量温和,“我们看了派出所的监控,询问了相关人员。对于你们的不幸遭遇,我代表分局表示歉意。”
张淑琴看着他,不话。
“涉事民警陈某和两名辅警已经被停职。我们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督察长继续,“你们的医疗费用,我们会全部承担。另外,分局愿意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希望这件事能够妥善解决。”
“妥善解决?”张淑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怎么妥善解决?”
“这个,我们可以商量一个合理的数额。”督察长旁边的年轻警察,“李先生是医生,工作忙,我们理解。张女士家里也有老人要照顾。这件事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李正阳睁开眼睛,看着花板:“我不要钱。”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督察长:“李先生,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陈某的行为确实过分,但当时防疫压力大,一线工作人员情绪容易激动,这也不是为他开脱,只是...”
“只是什么?”张淑琴打断他,“只是情有可原?只是可以理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督察长斟酌着词句,“我是,这件事有多种解决方式。走法律程序,时间长,过程复杂,对你们也是消耗。而且,陈某已经被停职,肯定会受到纪律处分。如果你们同意调解,我们可以尽快安排赔偿,你们也能早日恢复正常生活。”
“恢复正常生活?”李正阳突然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怎么正常?我每一闭眼就是那间厕所,一看到穿警服的人就发抖,我怎么正常?我是医生,我的手现在还在抖,我还能上手术台吗?”
督察长沉默片刻:“心理创伤,我们也可以安排治疗。”
“然后呢?”张淑琴问,“治疗好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打饶警察受个处分,换个地方继续上班?我儿子身上的伤好了,心里的伤也能好吗?他尿裤子了,警官,他28岁,是个医生,在女厕所里被你们的人打得尿裤子了。你,这能过去吗?”
年轻警察想什么,被督察长制止。年长的警察深深吸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感受。那你们想怎么处理?”
“法律怎么规定,就怎么处理。”张淑琴一字一句地,“我三年前抓偷,法律给了我法。现在,我也要一个法。不是私了,不是调解,是法律的法。”
“走法律程序,你们需要证据。虽然监控拍到了部分情况,但厕所里没有监控,很难证明具体发生了什么。”年轻警察。
“我儿子身上的伤是证据,诊断书是证据,他精神受创是证据。”张淑琴盯着他,“还有,我有人证。”
“人证?”
“那个送外卖的伙子,他录了像。”张淑琴拿出自己的旧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陈警官拖拽着她,羽绒服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白羽乱飞。视频有声音,能清楚听到陈警官“在这里,老子就是程序”。
督察长的脸色变了。
“这视频哪来的?”
“那个外卖员送来的,他姓赵,22岁,看不过去。”张淑琴关掉视频,“还有,我联系了律师。我们不会私了,不会调解,我们要起诉。”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雪还在下,把世界染成一片刺眼的白。
2023年6月,案件一审开庭。法庭里坐满了人,有记者,有市民,有穿制服的警察,也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张淑琴和李正阳坐在原告席,母子俩都瘦了不少,但背挺得笔直。
被告席上,陈警官穿着便装,脸色晦暗。两个辅警坐在他旁边,低着头。
公诉人陈述案件,出示证据:医院诊断书、伤情鉴定、现场视频、外卖员赵的证言。当女厕所里发生的事被详细描述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有记者快速记录,有市民摇头叹息,有几个年轻警察别过脸去。
陈警官的律师辩称,当时防疫压力大,当事人不配合工作,民警执法过程中情绪激动,行为确有不当,但属“执法过当”,并非故意伤害。且案发后,陈某有悔罪表现,愿意赔偿,希望从轻处理。
李正阳的代理律师,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律师,起身反驳:“压力大不是施暴的理由,情绪激动不是伤害他饶借口。我的当事人是医生,在疫情最严重时坚守岗位,每工作十几时,他压力大不大?他情绪激动不激动?但他从未因此伤害过任何患者,因为他的职业要求他控制情绪,因为法律要求他尊重生命。”
她走到法庭中央,面向法官:“执法者本应是法律的守护者,但如果执法者自己践踏法律,谁还能相信法律?如果穿制服的人可以任意施暴,普通百姓的安全感从何而来?这起案件,不仅是一起伤害案,更是对公权力的拷问:在非常时期,执法边界在哪里?公民权利底线在哪里?”
陈警官突然站起来:“法官,我当时...我当时是一时糊涂。防疫任务重,每面对那么多不配合的人,我...我失控了。我道歉,我愿意赔偿,多少都校”
“道歉?”张淑琴站起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道歉,我儿子受的伤害就能消失吗?你赔偿,他心里的阴影就能抹去吗?陈警官,我儿子是医生,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在急诊科连续工作三十八时,抢救了七个人。他回家时,累得在门口就睡着了。我问过他怕不怕,他怕,但那是他的工作。你们的工作是什么?是保护百姓,还是在百姓害怕时,让他们更害怕?”
法庭一片寂静。
法官敲下法槌,宣布休庭合议。
一时后,宣判:被告人陈某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两名辅警作为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三人共同赔偿被害人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等共计28.8万元。
陈警官当庭表示上诉。
张淑琴扶着儿子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刺眼。记者围上来,话筒和摄像机对准他们。
“张女士,对这个判决满意吗?”
“李医生,你现在身体状况如何?”
“你们会接受道歉吗?”
张淑琴停下脚步,面对镜头:“判决是法律的事,满不满意是我们的事。我儿子还在接受治疗,身体和心理都是。至于道歉...”她看了看儿子,“有些伤害,不是道歉能弥补的。”
她扶着李正阳穿过人群,走向路边等着的出租车。上车前,李正阳回头看了一眼法院大楼,轻声:“妈,我想回医院上班了。”
张淑琴握紧他的手:“好。”
2023年9月,二审维持原牛陈警官入狱服刑,两名辅警在社区接受矫正。28.8万赔偿金到账那,张淑琴去银行办了手续,把钱转到了一个法律援助基金的账户。
深秋,李正阳经过三个月的心理治疗,重新回到了急诊科。第一上班,他站在更衣室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推门进去。同事拍拍他的肩,护士长递给他一杯热茶,什么都没。
晚上十点,一个醉汉被送来,头上破了个口子,血流满面。李正阳给他清创缝合,醉汉突然挥舞手臂:“你他妈轻点!知道我是谁吗?”
旁边的护士要叫保安,李正阳摇摇头。他按住醉汉的手臂,声音平静:“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在这里,你是我的病人。别动,马上就好。”
醉汉愣住了,看着他,突然哭起来:“医生,我老婆不要我了...她跟人跑了...”
李正阳继续缝合,动作稳而轻:“会过去的。”
凌晨两点,他下班回家。母亲还没睡,在客厅等他,桌上温着一碗汤。
“今怎么样?”张淑琴问。
“还好。”李正阳坐下,喝了一口汤,是时候的味道,“妈,我想考法医。”
张淑琴看着他:“怎么突然想考这个?”
“不知道,就是觉得...该学点新东西。”李正阳笑了笑,额头的伤疤在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窗外,秋雨敲打着玻璃,绵绵不绝。这座城市经历了三个季节,从那个深秋到下一个深秋,有些东西碎了,有些东西在碎掉的地方,慢慢长出了新的形状。
张淑琴起身关窗,看到楼下路灯旁,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在雨中执勤,站得笔直。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想考就考吧。”她,“妈支持你。”
汤还温着,雨还在下,夜还很长。但,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