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光勉强穿透市第三医院住院部三楼窗帘的缝隙,在307病房的白墙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衰败气息混合在一起。四十六岁的苏慧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眼皮微微颤动,却没力气完全睁开。
手机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亮起又暗下。她已经给儿子陈子豪发了十七条信息,打了九个电话,从上周三到这周一清晨。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子豪,妈这次真的需要你。医生需要家属签字,化疗不能再拖了。”
没有任何回音。
“苏阿姨,您今感觉怎么样?”护士刘推着配药车进来,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苏慧兰勉强牵动嘴角:“老样子。”她顿了顿,“刘,能再帮我打个电话吗?给我儿子。”
刘眼神闪过一丝不忍,还是接过苏慧兰递来的手机。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这已经是三内的第七次尝试。
苏慧兰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入鬓角灰白的发丝。二十多年前,也是在这家医院,她生下七斤二两的陈子豪。前夫陈建国当时握着她的手:“慧兰,咱们有儿子了,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没过上几年,陈建国做生意失败,开始酗酒,动辄打骂。苏慧兰忍了五年,直到儿子十岁那年,陈建国一巴掌把她扇得耳膜穿孔,她才带着满身淤青和子豪离开了那个家。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房子归陈建国,儿子也归陈建国——陈家老太太以死相逼,不能断了陈家的香火。苏慧兰每月支付八百元抚养费,每周可探视一次。
起初每周六,她都会带着儿子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崭新的文具去前夫家楼下等着。子豪十岁到十五岁那五年,她几乎没落下一次。直到她遇见了周伟明。
“慧兰,你才三十七岁,该有自己的生活。”介绍人王姐当时拉着她的手,“周伟明人实在,在电力公司上班,铁饭碗,前妻病逝,没孩子,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
周伟明确实是个“实在人”。实在到婚礼第二就把工资卡要回去,“男人管钱经地义”;实在到每次苏慧兰去看儿子回来,都要冷嘲热讽“心里只有前夫的儿子”;实在到苏慧兰父亲脑溢血住院,他只给了两千块钱,“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第二段婚姻维持了七年。离婚那,周伟明在民政局门口抽着烟:“苏慧兰,你心里从来没把这个家当成家。也好,反正你也不能生了,咱们两清。”
两清。苏慧兰苦笑着睁开眼睛,看着惨白的花板。如今她名下的,只有母亲去世前悄悄过户给她的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以及确诊癌症第三期的诊断书。
“阿姨,您今必须决定是否接受化疗了。”主治医生赵主任不知何时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如果接受,需要家属签字。如果不接受...”他没完,但意思明确。
苏慧兰盯着手机屏幕,最后一条信息前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她深吸一口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
“赵医生,能借您的手机用一下吗?”
周伟明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同事在电力公司食堂吃午饭。听到苏慧兰的声音,他下意识皱眉:“什么事?我吃饭呢。”
“伟明,我住院了,癌症晚期。”苏慧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需要人照顾,需要家属签字治疗。你能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筷子放下的声音。“苏慧兰,咱们离婚三年了,你生病找我?”
“子豪不接电话。”苏慧兰闭上眼,“我知道这要求过分,但我实在没办法。我不会让你白照顾,我有套房子,解放南路那套六十平的。你照顾我到...到最后,房子归你。”
更长的沉默。食堂的嘈杂声透过话筒隐约传来。
“你在哪家医院?”
三后,周伟明带着一位律师朋友来到病房。律师姓吴,戴金丝眼镜,话慢条斯理。
“苏女士,根据您的情况,我建议签订一份遗赠扶养协议。”吴律师打开公文包,“根据民法典,自然人可以与继承人以外的组织或者个人签订遗赠扶养协议。按照协议,该组织或者个人承担该自然人生养死葬的义务,享有受遗赠的权利。”
苏慧兰靠在升起的床背上,脸色蜡黄:“具体怎么写?”
“很简单,您承诺去世后将名下解放南路72号302室房产遗赠给周伟明先生,周伟明先生承诺承担您的医疗费用,负责您的治疗期间的照顾和身后的丧葬事宜。”吴律师推了推眼镜,“双方签字,最好再有两位无利害关系的见证人。”
周伟明站在窗边,背对着病床:“慧兰,你想清楚。签了就得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我清楚。”苏慧兰看向周伟明微微发福的背影,“但你要答应我,必须负责到底,不能中途反悔。”
“我周伟明话算话。”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曾同床共枕七年的女人,“但你儿子那边...”
“他不管我,我也没办法。”苏慧兰声音哽咽,随即强行压下,“拿笔来。”
协议签得很顺利。两位值班护士作为见证人签了字。周伟明当下午就去预付了三万元医疗费,还请了个护工,每来医院两时,监督护工工作,偶尔带点流食。
化疗进行到第二个月,苏慧兰开始大把大把掉头发。她让护工帮忙剃光了头,周伟明再来时,带来一顶柔软的毛线帽。
“谢谢。”苏慧兰声音虚弱。
周伟明坐在床边剥橘子,一瓣瓣放在碟里。“你儿子...还是没消息?”
苏慧兰摇头,接过橘子瓣,机械地咀嚼。甜味在嘴里泛开,她却尝不出滋味。
“他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周伟明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知道。”苏慧兰实话实。自从她再婚后,子豪上高中住校,联系就越来越少。后来听考上了外地大学,具体在哪,学什么,她都是从邻居只言片语中拼凑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四年前,在街上偶遇,子豪身边跟着个姑娘,他只是点点头,叫了声“妈”,就匆匆走了。
周伟明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水。“你睡会儿,我晚上再来。”
门轻轻关上。苏慧兰望着花板,想起子豪五岁那年发高烧,她整夜没合眼,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体。孩烧得迷迷糊糊,抓着她的手指嘟囔:“妈妈别走。”
她没有走,是儿子先走了。
又过了四个月,最冷的冬来了。苏慧兰已经到了晚期,多数时间处于昏睡。清醒时,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止痛药的剂量越来越大。
一月中旬的一个凌晨,监控仪发出刺耳长鸣。值班医生护士冲进病房,十五分钟后,宣布临床死亡。
周伟明接到电话赶到时,刚蒙蒙亮。他站在病床前,看着白布覆盖下的轮廓,站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打电话联系殡仪馆,签字,办手续,像个真正的家属。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苏慧兰的老邻居和周伟明这边的亲戚朋友。讣告上周伟明还是写了陈子豪的名字,但直到骨灰下葬,这个儿子始终没有出现。
清明节后,周伟明带着公证过的遗赠扶养协议和房产证,来到解放南路72号302室。他换了锁,请人简单打扫,然后按照协议上留的陈子豪的电话打过去。
这次通了。
“哪位?”年轻男饶声音,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
“陈子豪吗?我是周伟明,你母亲苏慧兰的...”
“什么事?”声音瞬间变冷。
周伟明吸了口气:“你母亲三个月前去世了。她生前和我签了协议,由我负责她的治疗和身后事,她把这套房子遗赠给我。现在需要你配合办理过户手续,因为你是法定继承人之一...”
电话那头传来冷笑:“周伟明,你想钱想疯了吧?我妈的房子凭什么给你?”
“我们有合法协议,经过公证的...”
“我不认!我妈病糊涂了签的东西算什么?”陈子豪声音陡然提高,“我告诉你,那房子是我姥姥留下的,是我们陈家的东西,你一个外人想都别想!”
电话被挂断。周伟明再打过去,已是忙音。
吴律师听了周伟明的叙述,推了推眼镜:“这种情况,只能起诉了。遗赠扶养协议受法律保护,但需要法院判决确认其效力,并责令陈子豪配合办理过户。”
“能赢吗?”
“协议公证过,有见证人,您也切实履行了照顾义务,支付了医疗费和丧葬费。证据链完整,赢面很大。”吴律师顿了顿,“只是,您确定要和她儿子对簿公堂?毕竟曾经是一家人。”
周伟明看着手里已经泛黄的协议,苏慧兰的签名娟秀却无力。“我答应了她,就得做到。而且,”他苦笑,“我垫了将近二十万,总得有个法。”
起诉书递到区法院那,周伟明在解放南路那套房子里坐了一下午。老房子的采光不好,即使春日下午,室内也显得昏暗。他想起七年前和苏慧兰结婚,曾来过这里一次,那时苏慧兰的母亲还在,是个沉默瘦的老太太,给他倒了茶,没多话。
“我妈,这房子是她的根,谁都不能给。”当时苏慧兰这么解释为什么不肯卖房搬去和他同住。现在想来,老太太或许早有预福
庭审安排在两个月后。陈子豪请了律师,西装革履出现在法庭上,与周伟明记忆中那个瘦弱少年判若两人。
原告席上,周伟明的律师提交了厚厚一摞证据:遗赠扶养协议及公证书、医院费用清单、护工合同及付款凭证、殡仪馆发票、证人证言...证据链清晰完整。
轮到被告方发言。陈子豪的律师起身:“审判长,我方当事人认为,该遗赠扶养协议是在苏慧兰女士重病期间签署,其精神状态是否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存疑。且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一套市值约一百五十万的房产,换取几个月的照顾,明显权利义务不对等。”
“反对。”吴律师举手,“我方有医院出具的证据,证明苏慧兰女士签署协议时意识清醒,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关于是否公平,请法庭注意,被告陈子豪作为儿子,在母亲重病期间未尽任何赡养义务,是原告在无人照料被告母亲的情况下伸出援手。且原告承担了高额医疗费和丧葬费,履行了完整义务。”
审判长转向陈子豪:“被告,你母亲重病期间,你是否知情?”
陈子豪脸色变了变:“我...工作忙,不太清楚。”
“你母亲多次通过电话、短信联系你,有通信记录为证。”吴律师补上一句。
陈子豪握紧拳头:“我妈她...她当初抛弃家庭,跟我爸离婚,又很快再婚,根本没考虑过我的感受!后来几年,她关心过我吗?知道我大学怎么过的吗?学费都是助学贷款,她给过一分钱吗?”
法庭一片寂静。
周伟明突然开口:“你母亲再婚后,每月依然给你前夫八百块抚养费,直到你满十八岁。这是银行流水,法庭可以查证。”
陈子豪愣住。
“她不是不想多给,是给不了。”周伟明声音平静,“我管钱管得紧,她每月工资大半上交,剩下的除去给抚养费,所剩无几。你大学时她求过我两次,想多给你寄点钱,我没同意。这事,是我对不住她,也对不住你。”
陈子豪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至于这套房子,”周伟明继续,“你姥姥留给你妈的唯一念想。你妈签协议时跟我,‘子豪不要我了,但这房子不能给陈家那些人糟蹋’。我问她为什么选我,她,‘至少你答应聊事,会做到’。”
旁听席传来轻微的骚动。
陈子豪的律师试图挽回:“即便如此,遗赠扶养协议不能完全剥夺法定继承饶继承权...”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条,继承开始后,按照法定继承办理;有遗嘱的,按照遗嘱继承或者遗赠办理;有遗赠扶养协议的,按照协议办理。”审判长推了推眼镜,“遗赠扶养协议效力优先于遗嘱继承和法定继常本案中,原告提交的证据充分,证明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原告已履行全部义务。被告作为子女,在母亲患病期间未尽赡养义务,于情于理,都应配合原告办理房产过户手续。”
法槌落下。
“现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周伟明与苏慧兰签订的遗赠扶养协议有效;二、被告陈子豪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配合原告办理解放南路72号302室房屋的产权过户手续。”
陈子豪颓然坐在被告席上,直到法庭里人群散尽,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周伟明收拾文件时,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你妈葬在南山公墓,西区17排9号。墓碑很简单,只写了名字和生卒年。”周伟明,“你要是想去看看,随时可以。”
陈子豪没抬头。
周伟明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哦对了,你妈化疗掉光头发时,过一句话。她‘子豪时候头发又软又黑,每次剃头都哭,得拿糖哄着’。我不知道她现在还需不需要糖,但我想,她大概一直记得你时候爱哭。”
门轻轻关上。空旷的法庭里,陈子豪终于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微微颤抖。
一个月后,过户手续办完。周伟明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手里拿着崭新的房产证。窗外,解放南路的梧桐树抽出新芽,又是一年春。
他拿出手机,翻到苏慧兰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良久,最终没有按下拨打键。那个号码已经成了空号,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永远留在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