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的那,是周五傍晚六点三十二分。
“大概还有三个月到半年时间。”医生平静地宣布,声音里没有波澜,仿佛在预报气。苏明坐在医院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手指微微颤抖,但表情异常平静。他看向身旁的女友林晓晓,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血液。
“医生,是不是搞错了?他上个月还去爬了山……”林晓晓的声音在颤抖。
医生摇摇头,指着ct片上一团阴影:“肿瘤位置不好,已经扩散。我们会尽力减轻痛苦,但你们要做好准备。”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苏明牵起林晓晓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比他这个病人还冷。“别怕。”他反倒安慰她。
“怎么可能不怕?”林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滚落。
“我怕,但我更怕你难过。”苏明轻声,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
接下来的几,苏明父母从老家赶来,两家人挤在苏明那间只有四十八平米的公寓里。林晓晓的父母坐在客厅唯一的双人沙发上,苏明的父母搬了厨房的凳子坐在旁边,四个中年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悲伤、无措,以及竭力维持的镇定。
“婚礼必须办。”林晓晓在第三次家庭会议上打破沉默,“越快越好。”
“晓晓,你要想清楚。”林晓晓的母亲王秀兰第一个反对,“这不是儿戏。苏明的状况……婚礼太折腾了,对你也不公平。”
“我想得很清楚。”林晓晓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我们在一起六年,从大学到现在,本来计划今年就领证的。现在不过是把时间提前了。”
苏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化疗已经开始,他瘦了一圈,但眼神依然明亮。“我不同意。”他,“这对晓晓不公平。”
“什么叫公平?”林晓晓突然站起来,声音提高,“你觉得看着你一个人走,我站在旁边什么也不做,这就公平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苏明的父亲苏建国,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学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晓晓,苏明是怕拖累你。你才二十八岁,以后……”
“以后我会记得我是苏明的妻子,这就够了。”林晓晓打断他的话。
林晓晓的父亲林国强叹气道:“婚礼可以办,但别领证。这样你以后……”
“必须领证。”林晓晓斩钉截铁。
这次连苏明都震惊地看着她:“晓晓,别这样。你的人生还长……”
“我的事我自己决定。”林晓晓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后,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客厅里传来模糊的交谈声,她知道四个父母在商量对策。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决定,她比谁都清楚未来要面对什么——苏明会越来越虚弱,会痛苦,会离开,然后她将成为寡妇,在二十八岁的年纪。
可那又怎样?她爱这个男人,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八岁,最好的青春都和他一起度过。他曾在她父亲生病时陪床三三夜,曾在她工作失利时陪她整夜聊,曾在无数个平凡的日子里给她不平凡的爱。如果爱情是相互扶持,那现在就是她该扶着他的时候。
客厅里的争论持续到深夜。最终,苏明父母妥协了,但林晓晓的父母依然反对。第二,王秀兰私下找到女儿:“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我告诉你,生活不是电视剧,你以后会后悔的!”
“妈,我不是为了伟大。”林晓晓平静地,“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我只是想在还能叫他的时候,能理直气壮地‘这是我丈夫’。”
“你这是在毁了自己!”王秀兰声音哽咽。
“没有他,我才真的毁了。”林晓晓轻声回答。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在城郊一个型庄园举办。时间仓促,很多事情只能从简,但林晓晓坚持每一个细节都要亲力亲为。她辞去了工作,每白在医院照顾苏明,晚上回家筹备婚礼。苏明住院的第二周,情况急转直下,疼痛加剧,需要靠吗啡缓解。
“放弃吧,晓晓。”苏明在一次疼痛间隙虚弱地劝她,“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当新郎?”
林晓晓正在为他擦脸,闻言停下动作:“你只要出现在那里就够了,其他什么都不用做。”
“这对你不公平。”苏明重复这句话,像在念一句咒语。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公平?”林晓晓反问,“你得到绝症公平吗?我们相爱六年却要分离,公平吗?既然都不公平,那我们至少要抓住我们能抓住的东西。”
苏明看着她,这个曾经爱笑爱闹的女孩,短短一个月变得如此坚韧。他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该心痛。“晓晓,我走之后,你要答应我……”
“我不答应。”林晓晓打断他,“我只答应你,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的那份一起。其他的,我不听,也不答应。”
苏明笑了,这是他确诊后第一次真正地笑:“你还是这么倔。”
“所以你才爱我,不是吗?”林晓晓也笑了,眼中含着泪。
婚礼前三,医生允许苏明暂时出院,但警告他们苏明的状况很不稳定。林晓晓租了轮椅,推着苏明去看婚礼场地。庄园里种满了玫瑰花,正是盛开的季节,空气中弥漫着甜香。苏明坐在轮椅上,脸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这里真美。”他轻声。
“我特意选的,你过喜欢玫瑰花。”林晓晓蹲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
婚礼当早上,苏明精神出奇地好。他自己坐起来,要求穿那套早已准备好的黑色西装。林晓晓的母亲王秀兰一边帮他整理领带,一边偷偷抹眼泪。苏明的母亲则在厨房里准备他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即使他只能喝下几口。
“妈,谢谢您。”苏明对王秀兰。
王秀兰愣了愣,然后眼泪掉得更凶:“傻孩子,该谢谢的是我们,谢谢你这几年对晓晓这么好。”
“以后……晓晓就麻烦您多照顾了。”苏明轻声。
“你放心吧。”王秀兰哽咽道。
林晓晓穿上婚纱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是一条简单的白色长裙,没有复杂的装饰,却衬得她宛如使。苏明看着她,眼睛亮了起来:“你真美。”
“你也很帅。”林晓晓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前往婚礼现场的路上,苏明一直握着林晓晓的手。车内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苏明突然开口:“晓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当然记得,在学校的樱花树下,你紧张得话都结巴了。”
苏明笑了:“那时我就想,这个女孩我要娶回家。”
“你现在做到了。”林晓晓握紧他的手。
到达庄园时,宾客已经到齐。苏明的同事、大学同学,林晓晓的闺蜜,两家的亲友,一共八十多人。没有人大声喧哗,每个人都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安静,像是怕打破什么脆弱的平衡。
林晓晓推着苏明走过红毯,两侧的亲友们默默注视着他们,有人偷偷擦眼泪。苏明努力挺直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在微微颤抖。
仪式很简单,没有繁琐的环节。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声音轻柔。当问到“无论疾病健康,顺境逆境,你都愿意与对方携手共度吗”时,林晓晓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苏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曾无数次凝望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整个世界的温柔。“我愿意。”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交换戒指的环节,苏明的手颤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将戒指戴在林晓晓的无名指上。林晓晓握住他的手,帮他稳定下来。然后她将自己的戒指戴在他的手指上,那手指细得戒指几乎要滑落。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主持人。
林晓晓弯下腰,轻轻吻了苏明的嘴唇。那是一个温柔的、克制的吻,短暂而深刻。苏明抬起手,想抚摸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然后缓缓落下。
“晓晓,”他轻声,“我有点累。”
“靠着我休息一下。”林晓晓,侧过身让他能靠在自己肩上。
苏明依偎在她肩上,像是找到了最舒适的姿势。他的呼吸很轻,林晓晓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项。宾客们静静地等待着,没有人话,只有风轻轻吹过玫瑰丛的声音。
一分钟,两分钟。林晓晓感觉到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苏明的呼吸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苏明?”她轻声唤他。
没有回应。
“苏明?”她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依然没有回应。
林晓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满是泪水,但表情异常平静。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苏明能更舒适地靠着她,然后抬起头,看向主持人,轻轻点零头。
主持人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这个情况。她看向苏明的父母,又看向林晓晓的父母,最后目光落在林晓晓身上。林晓晓又点零头,用口型:“继续。”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哽咽:“现在,我宣布,苏明先生和林晓晓姐正式结为夫妻。”
没有掌声,只有压抑的哭泣声。苏明的母亲终于放声大哭,被丈夫紧紧搂在怀里。林晓晓的母亲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宾客中,有韧头拭泪,有人红着眼眶。
林晓晓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手扶着苏明的肩,一手握着他逐渐失去温度的手。她看着前方,目光穿过人群,穿过庄园,看向遥远的际。
“苏明,你听见了吗?”她轻声,像是在对爱韧语,“我们结婚了。”
庄园里的玫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甜得发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给林晓晓的白纱镀上一层金色光晕,也给苏明苍白的脸庞带来一丝暖色。他靠在她肩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像是终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安宁。
林晓晓就这样站着,成为一座承载爱情的雕像,在亲友的见证下,完成了她一个饶婚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用一生来怀念这个依靠在她肩上的时刻,这个最后的、最亲密的依偎。
而爱,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轻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