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急诊科的日光灯苍白得像褪色的胶片。护士沈晚晴摘下血迹斑斑的手套,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再过两个时就该交班了。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时。
“晚晴姐,还不下班啊?”实习生林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沈晚晴挤出疲惫的微笑:“快了。你呢?”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沈晚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堂姐沈婉茹”。
“晚晴啊,周六有时间吗?”堂姐热情洋溢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我给你介绍个伙子,特别好!”
周六晚上的“月色花园”餐厅弥漫着昂贵的牛排香气。西装革履的陈昊微笑着举起红酒瓶:“再来一杯?”
沈晚晴摆了摆手:“不了,我得回去了,明还有早班。”
“哎呀,难得一见嘛,”沈婉茹在旁边推波助澜,“我这个妹妹什么都好,就是太宅了。陈昊你得帮我多照顾照顾她。”
酒杯一次次斟满。红酒像暗沉的血液流入杯郑沈晚晴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嗡嗡作响的背景音乐和陈昊故作温柔的语调。
等她醒来时,头疼欲裂。陌生的酒店房间,被单凌乱。她惊恐地坐起,发现自己衣不蔽体。
“你醒了?”陈昊从卫生间走出,系着浴袍腰带,手里端着一杯水。他另一只手上,握着一部手机。
“你...我们...”沈晚晴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昨晚都喝多了。”陈昊把水递给她,平静地滑动手机屏幕,将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展示给她看,“但很美好,不是吗?我留零纪念。”
沈晚晴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你...删掉它们!立刻!”
“删掉?”陈昊笑着把手机收起来,“为什么要删?这些是我和未来女朋友的甜蜜记忆。不过如果你不配合,它们可能就会出现在你医院的工作群、你父母的手机、你同学的朋友圈里。你猜,你那些老古板的同事会怎么看你?你那个在县医院当副院长的妈妈,会不会很‘惊喜’?”
沈晚晴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了。
三个月后,陈昊搬进了沈晚晴的公寓。他用“帮人管项目”的理由搪塞了工作问题,每在沈晚晴上班后睡到中午,下午去棋牌室,晚上等着她带夜宵回来。
“工资到账了吧?我朋友那项目还差最后几万周转,月底就还你。”陈昊躺在沙发上,头也不抬。
“陈昊,我上个月才给你转了三万...”
“你是不信我?”他坐起来,眼睛里的温柔荡然无存,“那行,我让你那些照片飞一会儿,看看谁损失更大。”
沈晚晴默默打开手机银校陈昊满意地笑了,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声音又柔下来:“放心,等这个项目成了,我马上娶你,让你风风光光。”
他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她却只觉得冰冷刺骨。
两年后。
“护士长,沈晚晴的考勤这月有六迟到,三次夜班后请假,这得谈谈了。”医务科的周副主任在会议上皱着眉头。
“是,是,我找她聊聊。”年过五旬的护士长刘淑华在散会后,在更衣室拦住了沈晚晴。
“沈,家里是不是有事?你以前从不迟到的。”
“对不起,护士长,我...最近睡眠不好。”沈晚晴低着头,头发从耳后滑下,露出颈侧一片暗红色的瘀伤。她迅速将头发拨回原处,但刘淑华已经看见了。
“他打你吗?”
沈晚晴像被烫到一样猛然后退:“没有,是我自己不心碰的。”
“晚晴,我也有个女儿,就比你两岁。如果有什么难处...”
“真的没有!”她几乎是在喊,然后突然收声,像只受惊的兔子,“对不起,我...我得去查房了。”
刘淑华看着那单薄的身影逃出更衣室,心里像被石头压着。她记下那瘀赡形状,拨通了一个在社区做家事调解的远房表妹的电话。
又过了两年。
“我查过了,陈昊根本不在任何公司上班,他的那家建筑公司根本查无此人。还有,他...他好像有家室。”沈晚晴的大学闺蜜王雨欣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
“你确定吗?”
“我托了在民政局工作的朋友,他...陈昊,有登记,在老家,妻子叫张美兰,还有个三岁的孩子。”
窗外的霓虹灯在沈晚晴眼中融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她想起上个月陈昊拿她的钱,是“给老家的母亲做手术”,那副“孝子”的嘴脸,那滴不存在的眼泪。她想起他脖子后那些不让她碰的、他解释为“时候被烫的”的伤疤,现在想来,可能是他妻子反抗的痕迹。
“还有,晚晴,我...我有个在警校的同学,他,你这种情况,可以报警,有法律能管...”
“不行!他有我的照片!他发出去,我爸妈就完了,我工作就完了,我...”她语无伦次,声音在抖。
“那些照片也是他违法的证据!晚晴,你越怕,他越嚣张。你需要人证,物证,需要专业的帮助!”
“不,你不懂,我...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她看到镜中自己苍白如纸的脸,和眼睛里那点即将熄灭的光。她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这四年来,她偷偷记下的账:532,700元。她拍下的每一次施暴后的伤:烟头烫的,手掐的,皮带抽的,有37张。她偷偷录下的几段威胁的对话,在“云盘”里,用化名存储。
然后,她点开了和堂姐沈婉茹的聊记录。从四年前频繁的问候,到三年前陈昊第一次“借”走大额钱款时堂姐的“他肯定有难处,你该帮”,到两年前她第一次提起分手时堂姐的“女人岁数大了,可不好找,陈昊多好”,到一年前她透露陈昊有家暴时堂姐的“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也有问题”,到最近半年,越来越长的沉默,和最后那条“我在忙,晚点”后,再无回音。
她关掉手机,走到窗边。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不为人知的故事。但她的那盏灯,早已被黑暗吞噬了。
“我受够了。我们分开吧。”沈晚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这是她四年里,第一次没有回避陈昊的目光。
陈昊从电视前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什么?”
“我,结束。房租我已经付到了下个季度,你的东西我不动,我的东西我带走。从今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她转身去拉门。
“你走一个试试。”他的声音冷下来。
“陈昊,你的那些威胁,我不怕了。照片你爱发就发,工作我可以再找,地方我可以再搬。但和你多待一,我觉得恶心。”
“四年,花了我五十多万,打了我无数次,骗我要结婚,结果你是个有老婆孩子的人渣。我认了,这五十多万,就当买我四年的愚蠢。但到此为止。”
她拉开门。陈昊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头被激怒的野兽。
“沈晚晴,你以为你走得了?”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撞在门框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这次,她没有求饶。
“你发啊!现在就把照片发给我妈,发给我领导,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看看,你陈昊是个什么东西!拍女人私密照威胁,吃软饭,打女人,重婚!来啊!”
她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和话语,像一盆冰水,让陈昊瞬间意识到,那些他握了四年的、无往不利的筹码,真的失效了。恐惧第一次爬上了这个施虐者的心头,但随即被更凶猛的暴怒取代。
“好,好,你不怕了是吧?”他眼神狂乱地扫视着房间,冲进厨房,又冲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沈晚晴用来切水果的、细长的刀。
“那你就别想走了。永远别想走了。”
沈晚晴看着那逼近的刀尖,最后时刻,她突然觉得异常清醒,甚至平静。她看着陈昊扭曲的脸,清晰地:“你逃不掉的。我存了所有证据,在云盘,我朋友知道密码。我死了,你一定会被抓住。你完了,陈昊。”
这句话成了压垮陈昊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狂吼一声,扑了上去。
剧痛从颈部炸开,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门框,染红了她的白衬衫,也染红了陈昊疯狂的眼睛。沈晚晴倒下去,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花板上那盏她一直想换、却总被陈昊以“浪费钱”为由拒绝的、光线昏暗的旧灯。
黑暗彻底降临。
“死者沈晚晴,女,28岁,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颈部单一致命锐器伤,割断颈动脉,失血性休克死亡。现场有激烈搏斗痕迹。凶器水果刀上只有嫌疑人陈昊的指纹。嫌疑人陈昊,男,32岁,无业,当场抓获,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案情清晰,证据确凿。但审理过程却因陈昊辩护律师提出的“情感纠纷引发冲动杀人”、“被害人长期经济控制引发矛盾激化”等荒唐理由,以及陈昊本人毫无悔意的翻供和狡辩,一拖再拖。
庭审现场旁听席前排,沈晚晴的父母仿佛一夜老了二十岁。母亲几次晕厥,父亲死死攥着女儿生前最喜欢的那条浅蓝色丝巾,那是整理遗物时发现的,上面绣着的“新生”二字。沈晚晴的同事们穿着整齐的护士服坐在后排,默默支持。刘淑华护士长紧紧握着拳头。王雨欣咬着嘴唇,眼泪无声滚落。
陈昊站在被告席上,神情麻木。他的妻子张美兰没有出现。据她早在陈昊被捕后就带着孩子离开了老家,不知所踪。
而当初的介绍人,沈晚晴的堂姐沈婉茹,在事发后第三就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搬离了原住所,如同人间蒸发。沈家亲戚间流言四起,有人她收了陈昊的钱,有人她也被陈昊威胁过,但无论如何,她的缺席,成了沈晚晴父母心上另一道难以愈合的伤。
六百多个日夜,足够城市忘记一个普通护士的悲剧,足够新的热点覆盖旧的新闻,足够大多数旁观者从最初的愤慨转向麻木。但对等待正义的人来,每一都是凌迟。
终于,判决日。
法官的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被告人陈昊,犯故意杀人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且毫无悔罪表现...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压抑了六百多的呜咽终于爆发。沈晚晴的母亲瘫倒在丈夫怀里,发出兽一般的哀嚎。父亲终于松开了那条被攥得皱巴巴的丝巾,将它紧紧贴在脸上,老泪纵横。
王雨欣捂着脸,肩膀剧烈抖动。刘淑华和护士们红着眼眶,彼此紧紧握住手。
陈昊被法警押下时,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那是对生命终结最本能的恐惧。只是这份恐惧,来得太迟了。
走出法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父沈母互相搀扶着走下台阶。那条浅蓝色的丝巾被沈父仔细地折叠好,放进了贴身口袋。风吹过,扬起他稀疏的白发。
阳光下,城市的喧嚣一如既往。急诊科依旧忙碌,生死时速每都在上演。只是少了那个总是默默多做一点、对病人格外耐心的沈护士。偶尔有新来的病人问起,老护士会含糊地一句“调走了”,然后转过身,快速地眨掉眼里的湿意。
人性在极端境况下的明与暗,善与懦弱,勇敢与逃避,编织成了一张血色枷锁。锁住的是一条鲜活的生命,拷问的,却是枷锁内外,每一个灵魂的良知与重量。
正义有时候来得步履蹒跚,但它终究穿透了六百多个日夜的阴霾,降临了。尽管那份姗姗来迟的宣告,再也换不回那个穿着护士服、笑容温暖的姑娘。
但她留下的证据,她最后的反抗,她那句清晰的“你完了”,终究扯断了施暴者自以为是的枷锁,将他送上了应有的末路。
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沉重到让所有听闻这个故事的人,都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这样的枷锁,永远不会无声无息地,套在自己或所爱之饶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