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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苏晴抱紧怀中的女儿,牵着大女儿的手,走向那栋她以为已属于自己的房子。

门内传来的电视声让她脚步迟疑。五岁的女儿晓晓拽了拽她的手:“妈妈,爷爷奶奶还在里面。”

苏晴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寂静楼道里格外刺耳。门开了,客厅灯光倾泻而出,照亮前婆婆张桂兰嗑瓜子的侧影,前公公赵建国正翘着二郎腿看抗战剧。

“回来了?”张桂兰吐出瓜子壳,目光扫过苏晴怀中襁褓,“孩子该喂奶了吧?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理所当然的口气,仿佛苏晴才是客人。

“妈,爸。”苏晴站在门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离婚协议写得清楚,房子归我。已经给过你们三个月时间找新住处了。”

赵建国把电视音量调:“晴,你看你现在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这房子三室两厅,你住得完吗?我们老两口住次卧,还能帮着照顾晓晓和贝贝。”

“不用了,我能照顾好孩子。”苏晴走进客厅,婴儿贝贝在她怀中发出细弱的哭声。

张桂兰站起来,脸上堆起笑:“你看你,就是倔。志明是不对,可那孩子毕竟是我们赵家的种,我们能不去看看?现在你们离都离了,我们老两口也没你什么不好,你就忍心赶我们走?”

“忍心?”苏晴把贝贝换到另一侧肩膀,“赵志明出轨的时候,你们‘男人嘛,难免犯错’;他在外面孩子都有了,你们‘总归是赵家血脉’;我提出离婚,你们‘离了婚这房子你也别想独占’。现在判决书下来了,离婚协议生效了,我有什么不忍心的?”

晓晓怯生生地躲到妈妈身后。张桂兰脸色变了:“苏晴,你这话得就没良心了。这些年我们对你怎么样?晓晓是谁带大的?你坐月子是谁伺候的?”

“是,你们对我好。”苏晴声音微微发抖,“所以赵志明第一次出轨,我原谅了;第二次,我又忍了。直到他在我哺乳期,让另一个女人怀孕生子,而你们,每周三去照顾那个孩子,回来还跟我‘那孩子长得真像志明时候’。”

她顿了顿,贝贝哭声渐大:“从那时起,我们之间就没有情分了。法律判给我的,我就要拿回来。请你们明搬走。”

“我们要是不搬呢?”赵建国啪地关掉电视。

苏晴直视他:“那我只能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张桂兰突然哭起来:“没理啊!儿媳妇要把公婆赶出门,让我们老骨头去哪里啊!”

“苏女士,您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法院调解室里,年轻的法官助理林悦推了推眼镜,“但根据规定,我们需要先进行调解。”

对面的赵建国梗着脖子:“调解什么?那房子是我儿子买的,我儿子出的首付!”

“但房产证上是夫妻双方的名字,婚后共同还贷。”林悦翻看着材料,“离婚协议明确约定房屋归女方所有,男方自愿放弃产权,这是有法律效力的。”

“那是她逼志明签的!”张桂兰抹着眼泪,“我儿子心软,看她带两个孩子可怜,就被她哄着签了字。现在她倒好,要赶我们老两口流落街头!”

苏晴安静地坐着,怀中贝贝已经睡了。晓晓靠在她腿边,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据我们了解,您二老在本地还有一套一居室的老房子。”林悦语气平和。

“那房子租出去了!租期三年!”赵建国提高嗓门,“总不能让我们把租客赶走吧?那是要赔违约金的!”

“你们可以去和老房子租客协商,或者暂时租房过渡。”林悦建议。

“租房?得轻巧!”张桂兰拍着桌子,“现在租金多贵你知道吗?我们退休金才多少?”

调解进行了两个时,毫无进展。林悦送走赵家二老,转向苏晴:“苏女士,如果调解失败,我们可以启动强制执行程序,但这意味着法警会上门,场面可能会不太好看。”

“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林助理。”苏晴轻轻拍着贝贝,“他们占据着我的卧室,我和两个孩子挤在儿童房里。每当深夜,听到他们在客厅议论‘那个孩子多聪明’,‘志明和那女人如何恩爱’,我都想尖剑”

她抬起眼睛,眼圈发红但无泪:“我试过好好谈,试过给时间,甚至答应给他们两万块搬家费。但他们要二十万,要我放弃赵志明该付的抚养费,要我承诺让他们随时来看孩子。我的退让,在他们眼里是软弱。”

林悦沉默片刻:“我明白了。我会向王法官汇报,申请强制执校”

一周后的早晨,两辆法院警车停在区楼下。承办法官王振海四十出头,眉宇间有常年皱眉留下的刻痕。他抬头看了眼三楼窗户,那里窗帘紧闭。

“王法官,这种家务事最难办。”同行的法警老陈低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啊。”

“这不是家务事,是法律判决的执校”王振海整理了一下制服,“准备好了吗?”

敲门后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张桂兰看见门外的制服,脸色一变:“你们要干什么?”

“法院强制执校”王振海出示证件和文件,“请配合我们工作。”

“配合什么?这是我们的家!”赵建国挤到门口,挡住视线。

王振海不为所动:“根据生效判决,这处房产归苏晴女士所樱你们非法占用他人住宅,已经构成侵权。今我们前来执行腾退。”

“非法?我们住了十年了!”张桂兰声音尖利,“街坊邻居都可以作证,这是我们老赵家的房子!”

“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判决书怎么写的,这才是法律依据。”王振海语气坚定,“请你们现在开始收拾个人物品,我们全程录像,确保你们财物安全。”

赵建国堵在门口:“我们要是不搬呢?你们还能抓我们不成?我们老骨头了,有高血压心脏病,出了事你们负责?”

“如果抗拒执行,我们可以采取强制措施。”王振海表情严肃,“但我想没必要走到那一步。你们是晓晓的爷爷奶奶,苏女士也过,不希望让孩子看到难堪的场面。”

提到孙女,张桂兰嘴唇动了动。这时,苏晴牵着晓晓从楼梯走上来。女孩看见爷爷奶奶,声喊了一句,躲到妈妈身后。

“晓晓,到奶奶这儿来。”张桂兰伸手。

晓晓摇摇头,手把妈妈抓得更紧。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戳破了张桂兰强撑的气势。她看着躲在苏晴身后的孙女,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前儿媳,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温顺的女人,再也不会退让了。

“好,我们搬。”赵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张桂兰猛地转头:“老头子!”

“还嫌不够丢人吗?”赵建国盯着王振海肩上的法徽,“他们连摄像机都带来了,真要上了新闻,志明的工作还要不要了?他在新家那边,那边......”他顿住了,没下去。

苏晴明白他没出口的话——赵志明和那个女人组建了新家庭,更年轻,更得宠,还生了个儿子。老两口之所以赖在这里,除了舍不得房子,何尝不是一种对儿子新生活的逃避?

“三个时。”王振海看了看表,“我们帮你们一起收拾。”

接下来的场面近乎诡异。法警们帮忙打包,老两口沉默地整理物品,苏晴抱着贝贝坐在唯一没被占用的儿童房。晓晓趴在门边,看着爷爷奶奶把她的画从冰箱上取下,把爷爷的茶具从柜子里拿出。

“这幅画是晓晓送我的生日礼物。”张桂兰指着一幅蜡笔画,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奶奶生日快乐”。

苏晴沉默片刻:“可以带走。”

“这套餐具是你过门第一年给我买的。”赵建国拿出一套青花瓷碗。

“也带走。”

一件件物品被装箱,十年的岁月被打包。张桂兰收拾卧室时,突然坐在床上哭起来:“我在这张床上哄过晓晓睡觉,给你炖过月子汤,现在没就没了......”

苏晴站在门口,贝贝在她怀中动了动。“妈。”她用了旧称,“晓晓出生时,您守了三三夜;我急性乳腺炎,您到处给我找偏方;这些我都记得。但您记得吗,赵志明第一次出轨,我哭着问您怎么办,您‘男人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从那时起,我们之间就变了。”

张桂兰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皱纹纵横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您是我曾经的母亲,晓晓和贝贝的奶奶,这不会变。”苏晴声音很轻,“但这里不再是你家了。您有儿子,有孙子,有该去的地方。”

最后的抵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张桂兰缓慢起身,继续收拾。

两时四十七分钟后,最后一个纸箱被搬下楼。王振海递给赵建国一份物品清单:“核对一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一会我们会将这些包裹送去你给的新地址。”

赵建国潦草地签了名,抬头看向三楼窗户。晓晓的脸贴在玻璃上,朝他挥手。老人举起手,又放下,转身钻进出租车。

王振海走到苏晴面前:“这是房屋交接单,确认他们已经搬离全部个人物品,房屋现在完整归你所樱”

苏晴签了字,手指微微颤抖:“谢谢您,王法官。”

“分内工作。”王振海合上文件夹,语气缓和了些,“好好生活,苏女士。法律给了你公道,但日子要自己过。”

警车驶离,看热闹的邻居渐渐散去。苏晴抱着贝贝,牵着晓晓,重新走进这栋房子。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的浮尘,一切都空荡得陌生。

晓晓在各个房间跑了一圈,回到妈妈身边:“爷爷奶奶真的走了吗?”

“走了。”苏晴蹲下,平视女儿的眼睛,“以后这里只有妈妈,你和妹妹。害怕吗?”

晓晓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声:“妈妈在,就不怕。”

苏晴抱住两个孩子,泪水终于滑落。这胜利如此疲惫,如此伤痕累累,但它真实地属于她了。从前妻到房主,从退让到扞卫。

窗外,梧桐叶落了满地,光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空。冬要来了,但这一次,她有自己的屋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