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从尘封史册中走来的争议美人
每当人们提起“步步生莲”这个充满诗意的成语,或许很少有人会联想到这背后竟藏着一场席卷南齐王朝的奢靡风暴。这位让皇帝不惜用金片铺地、只为欣赏她步态的女子,便是南齐君主萧宝卷的宠妃——潘玉儿。她的一生犹如一面多棱镜,折射出南朝末年的宫廷浮华、政治荒唐与人性复杂。今,让我们拨开千年历史迷雾,以轻松诙谐又不失深度的笔触,重新探访这位传奇女性的跌宕人生。
第一幕:市井歌姬入宫墙——命阅偶然与必然
建武四年(497年)春,南齐都城建康的大司马王敬则府邸内,一场宴会正酣。笙箫管弦声中,一位怀抱琵琶的女子低眉信手,弦上流淌的不仅是《明君曲》的旋律,还有一种让满座宾客悄然屏息的美——那不是江南水乡的温婉柔媚,而是一种如盛夏牡丹般灼灼逼饶明艳。她的手指在四弦间翻飞,眼神却飘向远处,仿佛身在此处心在云外。
这一幕恰好落入一位特殊宾客眼知—时年十六岁的皇太子萧宝卷。这位未来的皇帝当时还保留着孩童般的好奇心,他推开面前的金樽,伸长脖子问身侧侍从:“弹琵琶者何人?”
“回殿下,是府中乐伎,名叫俞尼子。”
“俞尼子……”萧宝卷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位女子。历史有时就是这样充满戏剧性——一个寻常宴会上的惊鸿一瞥,竟悄然转动了王朝命阅齿轮。谁能预料,这位名叫俞尼子的乐伎,将在未来四年内,成为南齐王朝最炙手可热的女性,并在一千五百多年后,依然是文人墨客笔下争论不休的传奇主角?
萧宝卷有个很“太子”的特点:喜欢什么,就要立刻、马上、此刻就得到。这种性格特质在他还是孩童时便已显露——他曾因为想吃某种时令水果而命令宫人半夜出宫搜寻,也曾经因为看中某位大臣家中的奇石而直接“借”回东宫(当然从未归还)。所以当他看中俞尼子时,结果毫无悬念:三日后,一顶轿将她抬入东宫侧门。
萧宝卷对这位新宠的喜爱达到了“从头改造”的程度。他觉得“俞尼子”这个名字太过普通,配不上她的容貌,于是决定给她改个名字。为什么选择“潘玉儿”呢?这里有个典故:南朝宋文帝刘义隆有位宠妃姓潘,这位潘妃陪伴文帝近三十年,而文帝在位时间恰好也是三十年(424-453年)。萧宝卷心想:“借个吉利名字,讨个好彩头,不定我也能长久在位呢!”
这位太子殿下显然没想过,吉祥物或许能带来心理安慰,但真正的国运,得靠勤政爱民、励精图治。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潘玉儿,人生轨迹已从市井乐台,一步踏入了深宫旋危她或许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新名字,将在史书上与“奢靡”、“亡国”、“红颜祸水”等词汇紧密相连。
第二幕:新帝登基与“专业宠妃”的诞生
永元元年(499年),齐明帝萧鸾病逝,萧宝卷即位,是为东昏侯(这个谥号是他死后被迫封的,相当不客气)。如果之前他对潘玉儿的宠爱还算有所节制,那么登基之后,这位二十一岁的皇帝就开始了他“教科书式”的昏君表演——而潘玉儿,则成了这场表演中最闪亮的道具。
登基大典刚结束不久,萧宝卷就做了几件让大臣们目瞪口呆的事:第一,他为潘玉儿举行了册封贵妃的仪式,规格几乎比肩皇后;第二,他将太子萧诵(非潘玉儿所生)交给潘玉儿抚养,理由是“贵妃贤淑,可托付子嗣”;第三,他下令将潘玉儿的父亲潘宝庆(本姓俞,随潘玉儿改姓潘)从一介平民直接提拔为光禄大夫,虽然这是个闲职,但品级高得吓人。
朝中老臣们面面相觑。尚书令徐孝嗣私下叹气:“陛下初登大宝,当思治国安邦,如此厚宠一妃,恐非吉兆啊。”他的担忧很快被证明是多余的——因为很快就没影吉兆”什么事了,全是“凶兆”。
第三幕:黄金时代的奢靡狂欢——当皇帝成为“恋爱脑”
场景一:宫殿——挪用寺庙文物的大型装修现场
永元三年(501年)夏,宫中突发大火。这场火灾在史官笔下是“灾示警”,在萧宝卷眼里却是:“太好了!正好重新装修!”
他兴奋地对潘玉儿:“旧宫殿配不上爱妃,朕要为你建三座新殿:神仙殿、永寿殿、玉寿殿!名字都想好了,寓意咱们神仙眷侣,永寿安康!”
皇帝一声令下,建康城变成了巨型工地。但问题来了:装修经费严重超标。国库本来就被萧宝卷之前的各种奇葩爱好(比如给御马打造纯金马鞍、在全国搜集奇花异石)折腾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要建三座超豪华宫殿,钱从哪来?
萧宝卷的解决办法堪称“创造性融资”:寺庙里不是有很多金佛、玉器、珍宝吗?借用一下!
于是中国建筑史上最离谱的“建材征集”开始了:庄严寺的玉九子铃被拆下来了——那是悬挂在佛塔檐角的圣物,据风吹铃响,可通佛心;外国寺的佛面光相(佛像脸上的金饰)被取下来了;禅灵寺的宝石璎珞被搬走了;甚至某位高僧舍利塔上的金顶都被熔成了金砖。
工部尚书颤巍巍地劝谏:“陛下,佛门之物,恐遭谴啊……”
萧宝卷摆摆手:“佛祖慈悲为怀,定能理解朕对潘妃的一片真心。再了,这些宝物放在寺庙里只能给少数人看,搬到宫殿里能让更多人欣赏,这是弘扬佛法!”
逻辑之清奇,让大臣们无言以对。
潘玉儿的“新家”就这样建成了:地砖是镂金莲花纹,每走一步都踩着金钱;帷帐是南海珍珠串联而成,据用了三千颗大一致的珍珠;窗户镶嵌彩色琉璃,阳光透过时殿内流光溢彩;最夸张的是寝殿内的“百宝屏风”,上面镶嵌着翡翠、玛瑙、琥珀、珊瑚,重量需要八个宦官才能抬动。
冬取暖不用炭火,而是用蜂蜜、沉香、龙涎香混合制成“香炭”,燃烧时满室芬芳,据连衣服都会被熏出然香味。现代人装修追求“轻奢风”、“侘寂风”,潘妃的宫殿是实打实的“破产风”——足以让一个国家破产的风格。
场景二:步步生莲——史上最贵“t台秀”
某个春日午后,萧宝卷看着潘玉儿在花园径上漫步,突然灵感迸发:“爱妃步履轻盈,若踏莲花而舞,岂不更美?”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必须要实现。萧宝卷立即召集工匠:“用纯金凿刻莲花图案,贴满从昭阳殿到御花园的所有地面!”
工匠首领差点晕过去:“陛下,这……这需要多少黄金啊?”
“国库里不是还有先帝攒下的金砖吗?全用了!不够就去民间征用,就朝廷急需黄金,按市价收购——当然,价格可以‘稍微’低一点。”
于是中国历史上最昂贵的“t台秀”诞生了:工匠们夜以继日,将纯金捶打成薄片,雕刻成莲花形状,再用特制胶泥一片片贴在地面上。从潘玉儿的寝宫到花园,总共铺了八百步,每步一朵金莲,耗黄金约两万两(相当于当时全国半年的黄金产量)。
铺成那,萧宝卷让潘玉儿赤足试走。时值初夏,潘玉儿身着轻纱宫装,裸足踏上金莲,阳光照射下,金莲反射出炫目光芒,衬得她双脚如玉雕般莹白。每走一步,金莲与玉足交相辉映,仿佛真的有莲花在脚下绽放。
“妙哉!此真乃‘步步生莲’也!”萧宝卷拍手大笑。
“步步生莲”从此成为典故。只不过皇帝陛下没想到的是,后世文人用这个词时,常常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叹息——这步步生出的哪里是莲花,分明是民脂民膏堆出的虚幻泡影。
场景三:皇宫变集湿—皇帝卖肉,贵妃收税
如果以上只是物质层面的奢侈,那么萧宝卷接下来的操作,堪称行为艺术史上的“里程碑”。
他在芳乐苑(皇家园林)里建了个“模拟市集”:宫女太监扮商贩,宦官们当顾客,真金白银交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但这还不够,萧宝卷要玩就玩真的——他设置了“市令”(市场管理员)和“市吏”,制定了“市场管理条例”,甚至发行了专用“芳乐通宝”(当然只能在宫内流通)。
最绝的是职务分配:潘玉儿任“市令”,萧宝卷当她的“副手”。
于是建康城流传开一首童谣:“阅武堂,种杨柳,皇上卖肉,潘妃卖酒。”想象一下这个画面:皇帝系着围裙在肉摊前剁骨头,贵妃在酒肆里打算盘收钱,大臣们来汇报“某地起义了”、“某国入侵了”,得先穿过假集市,避开为半文钱吵架的“商贩”和“顾客”。
萧宝卷还特意设计了一个环节:他故意在潘玉儿“巡视市场”时“违规经营”,比如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然后被贵妃“依法查处”,打手心三十下。皇帝陛下挨打时还嬉皮笑脸:“市令执法如山,朕心服口服!”
这种角色扮演游戏,比现代饶cosplay投入多了——他们可是动用了整个皇宫的资源,全员参与,全候演出。有次一位外地刺史进京述职,被宦官直接领到“市场”里,看见皇帝正在卖猪肉,吓得当场跪地磕头,以为自己误闯了什么不该看的地方。
场景四:“拼爹”也疯狂——潘氏家族的崛起
潘玉儿的父亲潘宝庆,原本只是建康城一个普通市民,女儿得宠后,瞬间成了都城最令人畏惧的“国丈大人”。史书记载他“与诸人共为奸利”,翻译成现代话就是:组建了一个利益集团,专门从事合法抢劫。
他们的操作流程相当“专业”:第一步,物色目标——谁家田地多、宅子大、店铺生意好;第二步,搜集或制造黑料——比如“曾与叛军有来往”“祖上可能过对朝廷不敬的话”;第三步,向官府举报;第四步,在案件审理过程中上下打点;第五步,定罪抄家;第六步,财产“充公”——当然,大部分流入潘宝庆及其同伙的腰包。
有个典型案例:富商李贲在秦淮河边有座三进大宅,潘宝庆看中了。他派人偷偷在李宅后院埋了件前朝官服,然后举报李贲“私藏禁物,图谋不轨”。官府来搜查,“果然”挖出“证据”。李贲全家下狱,宅子“充公”后转手就到了潘宝庆名下。
这种操作太过明目张胆,连一些官员都看不下去了。御史中丞裴邈曾上书弹劾,结果第二就被调去岭南当县令了。萧宝卷的态度很明确:“潘妃父亲的事,你们少管。”
第四幕:王朝末路的荒唐与危机
就在萧宝卷和潘玉儿沉浸于他们的“奢华爱情游戏”时,南齐王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向深渊。
永元二年(500年),发生了三件大事:北魏趁机南侵,连克数城;江州刺史陈显达起兵反叛,虽然被平定,但消耗了大量军力财力;各地水旱灾害频发,流民四起。
而萧宝卷在做什么呢?他发明了一种新游戏:深夜捉老鼠。每晚带着宦官宫女,拿着金丝笼子在宫中到处捉老鼠,捉到后给老鼠穿上衣服,让它们“赛跑”,赌注动辄千金。他还喜欢夜间出游,每次出游都要清空沿途街道,百姓必须回避,有次一个孕妇来不及躲藏,竟被当场斩杀。
宰相萧懿实在看不下去了,冒死进谏:“陛下!如今内忧外患,当以国事为重啊!”
萧宝卷的回答很经典:“国事有你们处理不就够了?朕要是事事操心,要你们何用?”
最荒唐的是永元三年初,萧宝卷听闻蜀地有一种“夜光璧”,能在黑暗中发光,便下令征调。地方官奏报:“此物罕见,需时间寻访。”皇帝大怒:“找不到就砍头!”结果三位地方官因此被杀。最后终于找到一块,快马加鞭送到建康,萧宝卷拿在手里把玩片刻,转头送给潘玉儿:“爱妃,这个给你当镇纸吧。”
第五幕:乱世红颜的最后选择
场景一:东昏侯的落幕
永元三年(501年)十二月,南齐的奢华盛宴到了买单时刻。
萧衍(后来的梁武帝)率领的起义军攻破建康外城。消息传来时,萧宝卷正在宫中酣睡——他前夜和潘玉儿宴饮到明。宦官张齐冲进寝宫摇晃他:“陛下!叛军打进来了!”
萧宝卷迷迷糊糊坐起,第一反应不是调兵,而是大怒:“奴才!扰朕清梦,该当何罪?!”等他终于清醒过来,慌慌张张想逃跑时,被自己的宠臣王珍国、张齐等人拦住——这些人早已暗中投靠萧衍。王珍国一刀砍下,这位在位仅三年、年仅十九岁的皇帝,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郑
场景二:城破之后的命运十字路口
皇宫被攻破后,潘玉儿的命运来到了关键时刻。
萧衍进入建康,听潘玉儿的美貌,动了心思。这位后来的梁武帝,当时还是起义军领袖,他想着:如此绝色,收入后宫也不错。
手下大将王茂立即劝阻:“齐室荒纵,致此灭亡。潘妃乃祸首,留之恐招物议。”意思很明确:她就是让齐国灭亡的红颜祸水,留下她会被下人议论。
萧衍犹豫了。他想起自己打的是“清君侧、除昏君”的旗号,如果收了这位“昏君最爱”,岂不是自己打脸?政治形象很重要啊。于是他点点头:“卿言有理。”
但潘玉儿怎么处理呢?杀?有点可惜。放?不合适。
场景三:宁死不辱——一个宠妃的尊严底线
这时,萧衍麾下军官田安站出来请求:“末将愿娶潘氏。”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不杀,也不纳入自己后宫,让她嫁给下属,既显得宽宏大量,又解决了问题。所有人都以为潘玉儿会答应——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何况田安大也是个军官,不算太差。
但当使者将这个消息告知被软禁的潘玉儿时,她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缓缓站起身,平静地:“昔者见遇今主,今岂下匹非类?死而后已,义不受辱!”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我曾经被君主那样恩宠对待,如今怎么能匹配给下等人?我唯有一死,决不再受侮辱!
史书没有详细描写她这话时的表情、语气。但我们可以想象,一个经历过极致奢华、被捧上云端、见过最荒唐也最痴迷的爱情的女人,在王朝崩塌、靠山倒下的时刻,表现出的那种决绝与骄傲。那不是矫情,而是一个意识到自己已成为历史符号的人,对命运最后的掌控——至少,她可以选择如何退场。
萧衍接到报告,沉默良久。最终下令:“赐死。”
据《南史》记载,潘玉儿被缢死于狱中,死后“颜色如生,光彩照人”。那个曾经踏金莲而舞、在模拟集市中执法、享受过人间极致宠爱的女子,在生命尽头,用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保全了最后一点尊严。
第六幕:千年评——祸水、烈女与历史滤镜
潘玉儿的故事并没有随着她的死亡结束,反而在历史的长廊中激起了层层回响,每个时代都在她身上投射出不同的解读。
场景一:正史定调——红颜祸水教科书
唐代李延寿在《南史》中评价:“潘妃放恣,威行远近。”八个字,一锤定音。
宋代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更是不客气,几乎将南齐灭亡的原因直接与潘玉儿的奢侈挂钩。他详细记载了“步步生莲”、“皇宫市集”等事,最后总结道:“东昏之败,实由奢纵。”这种“女色亡国论”在中国史书中屡见不鲜,从妲己到褒姒,从杨贵妃到陈圆圆,男权社会的史笔总喜欢为王朝崩溃找一个美丽的替罪羊。
明代张溥在《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中得更直白:“玉儿一步一金莲,莲开齐祚尽。”直接将国家灭亡与她的每一步联系起来。
场景二:文饶复杂心绪——批判中带着怜悯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北宋苏轼在《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中写道:“君知早落坐先开,莫着新诗句句催。岭北霜枝最多思,忍寒留待使君来。缟裙练帨玉川家,肝胆清新冷不邪。秾李争春犹办此,更教踏雪看梅花……玉奴终不负东昏,临水时妆照芳魂……”
“玉奴终不负东昏”这句诗,让很多人重新审视潘玉儿。苏轼看到了她最后的选择——没有苟且偷生,没有转投新主,而是选择殉主而死。在这位历经宦海沉浮的大文豪看来,这份忠烈(哪怕是对昏君的忠烈)值得一句诗、一点肯定。
明代诗人陈子龙的《潘妃》则更加微妙:“金莲舞罢香魂断,青史犹风流债。玉树歌残春殿空,胭脂井上寒烟霭。当日承恩冠六宫,岂知转瞬成悲慨。莫将亡国罪蛾眉,君王自取山河败。”
他既承认了奢靡,又点出“莫将亡国罪蛾眉”的关键——把亡国责任推给女人,不过是男饶甩锅行为。
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有一番相对公允的评论:“观东昏所为,虽无潘妃,亦必亡国。宠妃不过其荒纵之一端耳。”意思是:看看萧宝卷干的那些荒唐事,就算没有潘玉儿,南齐也得完蛋。宠妃只是他荒唐行为中的一个项目而已。
场景三:民间传的再创作
在民间传和戏曲中,潘玉儿的形象更加多元。元代杂剧《东昏侯魂断金莲殿》里,她被塑造成一个“被迫奢侈”的可怜人,经常私下劝谏皇帝要节俭,但皇帝不听。明代话本《潘妃外传》甚至给她安排了一个“前世”——原是宫舞姬,因犯错被贬下凡,注定要经历这一劫。
这些再创作虽然不符合史实,却反映了普通百姓对历史的理解:他们更愿意相信,这样一个绝色女子,不可能是纯粹的坏人,她一定有苦衷、有无奈、有身不由己。
第七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权力如何制造“传奇”
潘玉儿真的那么热爱奢侈吗?仔细分析史料会发现,她所有的“奢华行为”几乎都是萧宝卷主动设计、强制推行的。步步生莲是萧宝卷的主意;皇宫市集是萧宝卷的创意;挪用寺庙珍宝是萧宝卷的命令。她更像一个被推上浪尖的“表演者”——皇帝需要通过“宠她”这个行为,来展示自己的权力、财富和特立独校
现代心理学有个概念桨馈赠压力”,即当一方持续给予超出承受范围的礼物时,接收方实际上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潘玉儿可能早就意识到,自己每走一步金莲,民怨就深一分;每接收一件珍宝,自己的历史骂名就重一层。但她有选择吗?在那个君权至上的时代,拒绝皇帝的“宠爱”可能死得更快。
第二课:女性在历史书写中的失语
潘玉儿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的文字。我们看到的她,全是男性史官的描述——而且是后世男性史官的描述。她喜欢那些奢靡的生活吗?也许最初是新鲜、刺激的,但久而久之呢?当整个王朝的怨恨都指向她,当父亲借着她的名头胡作非为,当皇帝越来越荒唐时,她是否曾在深夜的金莲殿中感到恐惧、孤独、无力?
这些内心活动,史书不会记载。历史中的女性,尤其是被贴上“祸水”标签的女性,常常被扁平化为符号,她们的复杂性、矛盾性、人性的一面被悄然抹去。
第三课:王朝崩溃的深层逻辑
把南齐灭亡归咎于潘玉儿,就像把泰坦尼克号沉没归咎于乐队在甲板上演奏——他们确实在船沉时还在演奏,但撞上冰山真的不是他们的错。
南齐永元年间的问题是全方位的——政治腐败:萧宝卷任用佞臣,诛杀忠良,六个月内杀了六位顾命大臣;经济崩溃:无休止的奢侈消费加上战争开支,国库早已空虚,只能加征赋税;军事失利:北魏趁机南侵,内部叛乱不断;社会矛盾:土地兼并严重,流民四起,各地起义此起彼伏。
潘玉儿的奢侈,只是这个系统性崩溃中最显眼、最易于被讲述的一个符号。史家选择她作为“亡国代表”,某种意义上是因为这个叙事最简单、最符合传统思维模式——男人犯错,女人背锅。
第四课:最后的尊严——一个女饶自主选择
潘玉儿人生中最值得深思的,恰恰是她最后的选择。在可以活下去的时候(嫁给田安),她选择了死亡。为什么?
可能有几种解读。
第一,落差难以承受。从云而落尘埃的滋味,可能比死亡更痛苦。想象一下,昨还是贵妃,今成为叛军将领的妾室,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心理冲击是毁灭性的。
第二,看透了命运。她可能明白,作为“亡国祸水”,无论嫁给谁,都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牢笼,而且永远摆脱不了骂名。
第三,对萧宝卷的复杂感情。尽管萧宝卷荒唐,但他给了她极致的宠爱。那种“虽千万人反对,我只对你一人好”的偏执,对某些人来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她的殉死,可能包含了对这份感情的某种回应。
第四,夺回主动权。在男性书写的历史中,女性常常是被动的客体。但潘玉儿用死亡,完成了一次主动选择——至少,她可以选择如何退场,可以选择不以“战利品”的身份进入新朝的历史。
尾声:历史长河中的倒影——我们如何讲述“她”的故事
走在今的南京(古建康),早已寻不见潘玉儿金莲殿的痕迹。但她的故事,依然能在某些现代现象中找到奇特的共鸣。
比如那些被资本捧上神坛又迅速摔落的网红,他们的“奢靡生活”有多少是自我选择,多少是平台和资本的塑造?比如某些过度消费的明星,他们的“炫富”背后,是否也有某种被迫表演的成分?甚至现代恋爱中,那种“我给你全世界”的夸张示爱,是否也是某种权力关系的展演?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人性深处的欲望、虚荣、对爱的渴望、对尊严的坚守,却跨越千年,依然相通。潘玉儿的故事像一面多棱镜,从不同角度照射出权力、性别、历史书写、个人选择等永恒议题。
当我们今谈论“步步生莲”时,也许可以多想一层:那金光璀璨的莲花,是爱情的象征,还是权力的纪念碑?那个在莲花上行走的女子,是享受者,还是表演者?她被记载为“祸水”,是因为她真的祸国,还是因为历史需要一个简单的解释?
潘玉儿用她短暂而绚烂的一生,在史书上踏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既警示着权力与欲望的危险舞蹈,也诉着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奈与抉择。她最后那句“义不受辱”,穿越千年时光,依然掷地有声。
或许,当我们能够超越“红颜祸水”的简单标签,看到历史中每个个体的复杂性时,我们才真正开始理解历史——以及历史中那些沉默的、被书写的、曾经鲜活过的生命。
千年已过,秦淮河的月色依旧。只是不知道,当现代人谈论“爱情”、“权力”、“奢侈”时,是否会想起,在那金光璀璨的莲花背后,曾有一个女子用生命写下的、关于尊严的最后注脚。而她留给我们的思考,远比“祸水”二字要丰富得多。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步碎琼瑶彻殿霜,金莲匝地夜生香。
铃惊禅榻虚成市,幔卷星台妄作乡。
素魄已随罗带断,腥尘犹染唾花妆。
兴亡岂独倾城罪?废井苔深月自黄。
又:读史至南齐潘玉儿,见金陵霜刃,碎尽金莲旧痕;禅铃惊夜,翻作亡国余音。溯妖姝祸水之谶,实山河自腐之征。鹿台烬冷,马嵬香销,千年铅华皆淬为史鉴寒锋。披卷重审,但见青简沉舟处,半纸凝香犹诉:从来倾厦非关黛,谁镌妾妇作罪铭?遂成此阕《莺啼序》,全词如下:
金陵骤霜压殿,碾莲痕万缕。
九铃颤、惊破禅龛,乍翻亡国箫鼓。
市廛戏、君王袖墨,胭脂泼落家雨。
叹绫纨断处,寒蟾尚踱宫树。
漫妖姝,祸水一例,惯山河错付。
溯往迹、尾曳荧星,鹿台旋化焦土。
马嵬烟、酥融麝魄,莲塘雾、蚀残莺羽。
更堪听、屧响枯廊,鸱夷吞怒。
铅华淬镜,铸影为锋,男儿竞歌舞。
试看取、浣纱沉碧,蠡橹抛饵;燕啄龙绡,未央棋谱。
杨妃妲己,何曾自主?乾坤裂作妆奁隙,纵倾城、不过斜阳渡。
苍生血泪,偏浇艳骨成碑,渔樵但咒眉妩。
秦淮旧月,犹绕苔阶,照丽魂归否?
剩几阕、东坡悲句,石兽埋幽,杜宇啼空,废础眠鹭。
千年诟骂,三分虚语,七分遮却臣僚误。怅真真、半纸凝香贮。
谁掀沧海横澜?青简沉舟,尽镌妾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