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还没完全黑透,但“书香苑”三栋1702室的灯已经全亮了。
厨房里,林秀琴用筷子戳了戳锅里的红烧肉,肉质还不够软烂,但煤气灶上的计时器已经跳到四十七分钟——距离儿子周子浩的网课开始还有十三分钟。她关火,擦了擦手,走到客厅。
“子浩,准备上课了。”
十五岁的周子浩没应声。他弓着背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物理练习册摊开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但最后一行算式被狠狠划掉了,纸都划破了。他盯着那道关于斜面摩擦力的题目,已经盯了二十分钟。
“听见没有?”林秀琴的声音提高了些。
“知道了。”周子浩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合上练习册,动作很重,封面拍在桌上发出闷响。
林秀琴眉头皱起来:“轻点。桌子不要钱啊?”
周子浩没接话,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他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作息表,手写的,从早上五点半到晚上十一点半,每一时都填满了。表格右下角还有一行字:“距离中考还有279”。
房间里,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摄像头对着他书桌上方那片空白墙壁——这是林秀琴要求的,背景整洁,老师看着舒服。但其实周子浩知道,这样他妈从门缝里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是不是在认真听课。
网课开始了。屏幕上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老师,语速很快,讲二次函数。周子浩盯着那些抛物线,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
客厅里,林秀琴在家庭微信群“周家奋进群”里发了条消息:“浩子开始上数学网课了。今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又卡壳了,这孩子最近状态不对。”
群里很快有了回复。
先是周建军,周子浩的父亲:“卡壳就多练。我当年哪有这些网课,不也考上大学了?他就是畏难。”
接着是周建军的姐姐,周子浩的姑姑:“秀琴你别急,男孩子开窍晚。我同事儿子初中垫底,最后上了二中呢。”
然后是林秀琴的母亲:“你爸不行就找个一对一,钱不够我们这樱千万不能落下。”
林秀琴看着这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想不是钱的问题,想子浩最近越来越沉默,想她昨看到他手臂上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但他是自己不心挠的。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再看看情况。”
厨房传来烧焦的味道。红烧肉糊了。
周六上午,林秀琴带着周子浩去上英语补习班。
电梯里遇见了隔壁1701的刘姐和她女儿陈薇。陈薇和子浩同校不同班,年级排名比子浩高三十名。
“哎呀秀琴,送子浩上课啊?”刘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们薇薇也是,上午英语下午数学,晚上还有个物理冲刺班。累死了。”
林秀琴扯出笑容:“是啊,现在孩子都不容易。”
“可不是嘛。”刘姐拍了拍陈薇的肩膀,“我们薇薇这次月考英语又是年级前十。你们子浩呢?听数学不错?”
周子浩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耳朵通红。
“他数学还凑合,就是英语拖后腿。”林秀琴。
“那得抓紧了,英语一分就是一操场人啊。”刘姐压低声音,“我跟你,我们薇薇那个英语老师特别好,一对一,一时八百。你要是需要,我把微信推你?”
电梯到了。林秀琴“考虑考虑”,拉着周子浩快步走出去。
“听见没?”走远了,林秀琴低声,“陈薇英语年级前十。你呢?九十八名。”
周子浩不话。
“一时八百,你知道你爸要加多少班才挣得来?我跟你爸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花你身上了,你就这个态度?”
“我没让你花。”周子浩突然。
林秀琴愣住了:“你什么?”
“我我没让你花这个钱。”周子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不想去补习班,是你们非要我去的。我不想上网课,是你们买的。我不想——”
“啪!”
耳光不重,但很响。路过的人都看过来。
林秀琴的手在抖。她没想到自己会动手。
周子浩偏着头,几秒后,继续往前走。他没哭,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左边脸颊慢慢红起来。
那补习班上,英语老师让做阅读理解。文章讲的是芬兰的教育,那里的学生几乎没有家庭作业,下午三点就放学,孩子们在森林里玩耍。
周子浩盯着“玩耍”那个词,看了很久。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周子浩年级排名下跌了十五名。数学没考好,最后一道大题空白。
家长会那,林秀琴坐在周子浩的座位上,盯着桌子上贴的成绩条。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周子浩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完成质量下降,找过他谈话,但他不怎么话。
“子浩妈妈,我觉得孩子压力可能有点大。”班主任,“您在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压力谁没有?”林秀琴打断她,“我们大人没压力?他爸在公司被年轻人挤兑,我在单位加班,我们不压力大?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都搞不好,以后怎么办?”
班主任沉默了。过会儿:“我的意思是,要不要和孩子好好谈谈,或者……”
“谈,怎么不谈?谈。”林秀琴站起来,“老师您放心,回去我让他爸跟他谈。”
那晚上,周建军提前下班回家。
谈话在周子浩房间进校门关着,但林秀琴坐在客厅,每个字都听得见。
“,怎么回事。”周建军的声音很低沉。
“没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掉十五名?你知道十五名是什么概念?中考差一分就是几百人,十五名是多少分你算过吗?”
“算过。”
“那你还——”
“算过又怎么样?”周子浩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算过了我就考得好了?我算,算物理公式,算化学方程式,算排名,算分数,我算得过来吗?”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建军拍桌子了。
林秀琴站起来,走到门口,但没进去。
“我什么态度?我就这个态度!”周子浩的声音在抖,“你们除了成绩还关心什么?我昨发烧到三十八度五,你们问的是会不会影响今上课!我手臂上这些印子——”他卷起袖子,“是我自己掐的!疼了才能不睡着!你们看见了吗?你们问过一句吗?”
房间里沉默了。
几秒后,周建军:“……那你为什么不?”
“我了有用吗?”周子浩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我了,你们就会‘坚持一下’,‘谁不累’,‘我们当年’……我了干嘛?”
“周子浩!”周建军吼起来,“我跟你妈起早贪黑是为了谁?我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是为了谁?你倒好,还委屈上了?”
“我没让你们为了我!”周子浩也吼回去,“是你们自己要生我的!问过我吗?我想被生下来吗?我想每五点起床背单词吗?我想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吗?我不想!”
“啪!”
这次是周建军。
响声比林秀琴那次大得多。
门开了。周建军铁青着脸走出来,看见林秀琴,愣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进主卧,摔上了门。
周子浩的房间没关门。他坐在床沿,左脸肿了,但没哭。他看见林秀琴,眼神空洞,像看一件家具。
林秀琴想点什么,但喉咙发紧。最后她:“……先把作业写了。”
第二是林秀琴母亲的生日。一家人回娘家吃饭。
饭桌上,亲戚们问起子浩的成绩。林秀琴勉强笑着“还斜,但大姨眼尖,看见子浩脸上的指痕还没完全消。
“子浩脸怎么了?”
“自己不心碰的。”林秀琴抢着。
大姨看看子浩,又看看林秀琴,没再问。但饭后,她把林秀琴拉到阳台。
“秀琴,跟姐实话,是不是打孩子了?”
林秀琴眼圈一下就红了。
“压力大,一时没控制住……”
“你们啊……”大姨叹气,“子浩是个好孩子,别逼太紧。现在孩子心理脆弱,新闻上那些……”
“我知道。”林秀琴擦擦眼睛,“但我急啊姐。你看看现在什么形势,考不上好高中就上不了好大学,上不了好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他以后怎么办?”
“那也不能动手啊。”大姨压低声音,“要不,带子浩去看看心理医生?我们单位王的儿子也这样,后来看了医生,好多了。”
“心理医生?”林秀琴声音大起来,“那不成神经病了?传出去子浩还做不做人?我们做父母的还做不做人?”
“你看你,这都什么年代了……”
“什么年代也不校”林秀琴摇头,“姐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回家的路上,车里没人话。等红灯时,周建军看了一眼后视镜。周子浩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他脸上,那指痕在明暗间若隐若现。
“子浩。”周建军开口,声音干涩,“昨……爸不对。”
周子浩没反应。
“爸也是着急。你不知道,我们单位最近裁员,我们这岁数……”周建军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些,但除了这些,他好像不会别的了。
林秀琴看着窗外。她手机亮了,是“书香苑家长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截图,是区里重点高中提前批的报名条件,要求初中三年综合排名前五十。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谢谢分享”“一起加油”。
她关了屏幕。
惨剧发生前其实有很多征兆,但当时没人把它们拼凑起来。
周子浩不再掐自己了,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林秀琴半夜起来上厕所,总看见他房间门缝下的光。她敲过门,问怎么还不睡,里面“马上就睡”,但光一直亮到亮。
他也不再顶嘴了。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眼神是空的,像魂不在里面。作业都完成,但正确率越来越低。老师又找过林秀琴,周子浩最近考试,会的题也做错,简单计算都出错。
“是不是太累了?”老师试探着问,“要不休息两?”
林秀琴不用,初三了,谁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