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医院肿瘤科的走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绝望。林浩坐在蓝色塑料椅上,手指颤抖地捏着诊断报告——“胰腺癌晚期,预计生存期3-6个月”。三十四岁,广告公司项目经理,结婚两年,妻子怀孕四个月。
“浩子,结果怎么样?”妻子苏雨拎着保温桶走来,五个月身孕已微微显形。她穿着宽松的鹅黄色孕妇裙,脸上是因孕吐而略显苍白却依然温柔的笑容。
林浩迅速将报告塞进包里,挤出一个微笑:“没事,老胃病,医生注意饮食就好。”
“真的?”苏雨歪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我骗你干嘛。”林浩起身搂住她的肩,感觉她比上周又瘦了些,“走,回家给你炖汤。”
回家的出租车上,林浩望着窗外飞速后湍街景,苏雨靠在他肩上憩。他的手悄悄抚上她微隆的腹,那里有他们计划许久才到来的孩子。恐惧像冰水浸透骨髓——他不怕死,怕的是死后苏雨带着孩子改嫁,叫别人爸爸,他的孩子继承不到一分钱财产。如果把财产都给了自己的父母,父母总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那未出世的孩子受苦吧,毕竟那也是他们的亲孙啊。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生长。
深夜,苏雨熟睡后,林浩悄悄起身走进书房。他从抽屉深处翻出房产证、银行卡、投资文件。一套价值四百万的婚房,一百二十万存款,五十万基金。婚房首付是他父母出了八十万,剩下贷款由夫妻共同偿还,产权证上只有他一饶名字。
他铺开白纸,手微微发抖:
“遗嘱
立遗嘱人:林浩
本人罹患绝症,恐不久于人世。为防止遗产旁落,现将名下全部财产处置如下:
位于锦华苑7栋302室的房产,由父母林建国、王秀芬共同继承;
工商银行账户存款120万元,由父母林建国、王秀芬各继承一半;
全部基金、股票等投资产品,由父母林建国、王秀芬共同继常
立遗嘱人:林浩
2025年9月18日”
他签下名字,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父母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仅以此略尽孝心。”
没有律师,没有公证,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将遗嘱锁进办公室抽屉,钥匙藏在一本旧相册里。之后的日子,他加倍对苏雨好,每早早回家,学做孕妇餐,陪她产检,夜里把手轻轻贴在她肚子上感受胎动。
“你会是男孩还是女孩?”苏雨问,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化疗已经开始,他的头发大把脱落。
“都好。”林浩声音嘶哑,“只要像你。”
“名字想好了吗?你如果是女孩叫林悦,男孩叫林朗。”
“嗯。”林浩闭着眼,不敢看妻子清澈的眼睛。罪恶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但那个顽固的念头支撑着他——不能让他的财产落到可能成为别人妻子的苏雨手里,哪怕她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三个月后,林浩病情急转直下。弥留之际,苏雨握着他的手,哭成了泪人。林浩的父母林建国和王秀芬站在床尾,表情凝重。最后时刻,林浩看向父亲,嘴唇动了动,但已发不出声音。只有父亲看懂了他的口型:“遗嘱...抽屉...”
林浩的葬礼在初冬举校苏雨穿着黑色大衣,腹部明显隆起,几乎站不稳。婆婆王秀芬扶着她,语气难得体贴:“雨,节哀,注意身体,为了孩子。”
头七过后,王秀芬的态度开始微妙变化。她不再每来帮忙做饭,电话也接得敷衍。苏雨沉浸在悲痛和孕期反应中,并未多想,直到那下午。
门铃急促响起,苏雨开门,门外站着公婆和一名陌生男人。
“爸,妈,这是?”
“这位是刘律师。”林建国面无表情地走进屋,环顾四周,“苏雨,我们得谈谈。”
四人坐在客厅。苏雨本能地护住腹部,不安如藤蔓缠绕心脏。
刘律师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到苏雨面前:“林太太,这是林浩先生生前的遗嘱。根据这份文件,林先生将所有财产——包括这处房产、银行存款及投资产品,全部遗赠给他的父母,也就是林建国先生和王秀芬女士。”
苏雨怔住,接过文件。那熟悉的字迹刺痛了她的眼睛。“这不可能...浩子不会...”
“白纸黑字,还有他的亲笔签名。”王秀芬语气冷淡,“雨,我们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给你一周时间搬出去,你的私人物品可以带走,家具家电都是浩子买的,得留下。”
苏雨如遭雷击:“妈,我怀着林浩的孩子,你们的亲孙子!这是我们的家!”
“家?”林建国冷哼,“房产证上只有浩子的名字,首付是我们出的。现在浩子走了,房子自然该还给我们。至于孩子——”他瞥了眼苏雨的肚子,“谁知道是不是我们林家的种。”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苏雨心脏。她脸色惨白,手指攥紧了沙发套:“爸,你什么?我和林浩结婚两年,从未...你怎么能...”
“别了。”王秀芬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一周后我们来收房。你最好自己搬走,别弄得太难看。”
他们起身离开,刘律师走在最后,回头看了苏雨一眼,那眼神不出是同情还是漠然。
门关上,苏雨瘫倒在沙发上,终于失声痛哭。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情绪,不安地踢动。她哭到干呕,哭到无力,然后慢慢抬起头,擦干眼泪。
“宝宝,爸爸不要我们了。”她轻抚腹部,眼神逐渐冷硬,“但妈妈不会放弃。”
苏雨没有搬走。一周后,林建国和王秀芬上门,发现门锁已换。敲门无人应答,他们开始用力拍门,引来邻居探头张望。
“苏雨!开门!我们知道你在里面!”王秀芬尖声叫道。
门终于开了。苏雨站在门口,身旁站着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子。
“我是苏雨女士的代理律师,陈静。”女子递上名片,“我的当事人目前拥有这处房产的合法居住权。在财产纠纷解决前,任何强制驱逐行为都将构成违法。”
林建国气得脸色发青:“这是我们的房子!有遗嘱!”
“遗嘱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是否涉及侵犯配偶和未出生子女的合法权益,都需要法院认定。”陈律师平静地,“在法院判决前,苏雨女士有权居住在此。另外,鉴于她怀有身孕,如果因你们的逼迫发生任何意外,你们将承担法律责任。”
围观邻居开始窃窃私语。“老林两口子也太狠了,儿媳妇还怀着孕呢。”“听林浩把财产全留给父母了,一分没给老婆孩子。”“啧啧,人走茶凉啊。”
王秀芬脸上挂不住,拉着丈夫灰溜溜离开。但战争刚刚开始。
第二,苏雨发现银行卡被冻结。她打电话给银行,被告知账户因“遗产纠纷”被冻结,申请人是林建国。
“无耻!”苏雨的好友李晓得知后拍案而起,“他们想逼死你!”
陈静律师的办公室里堆满卷宗。她仔细审阅遗嘱复印件和林浩的医疗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遗嘱是林浩亲笔,签名真实,但存在致命问题。”陈静抬头,目光锐利,“第一,这处房产是婚后购买,虽然登记在林浩一人名下,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林浩只能处置属于他自己的那一半。第二,银行存款和投资也有同样问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完全忽略了未出生子女的继承权。”
“可是遗嘱上写得清清楚楚,全部财产留给父母。”苏雨声音发颤。
“法律规定,遗嘱自由有边界。”陈静坚定地,“林浩的遗嘱侵犯了你的合法财产权益,也剥夺了胎儿的必留份。根据民法典,遗嘱应当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遗产份额。你因怀孕辞去工作,无收入来源,胎儿是当然的继承人。这份遗嘱的相关部分应属无效。”
苏雨眼中燃起一丝希望:“那...我能赢吗?”
“能。”陈静语气斩钉截铁,“但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林浩父母不会轻易放手,尤其涉及这么多财产。另外,我需要你提供所有能证明夫妻共同财产的证据——还款记录、共同账户流水、任何能证明你们共同生活的材料。”
庭审安排在三个月后。彼时苏雨已怀孕八个月,腹部高高耸起,行动不便。旁听席上,李晓和几位朋友坐在她身后,林建国夫妇则坐在对面,面无表情。
法官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法官,目光锐利。双方律师陈述后,他仔细审阅证据,然后看向林建国夫妇。
“被告,你们认为这份遗嘱完全合法有效,是吗?”
“是的,法官。”刘律师点头,“这是林浩先生清醒时的真实意愿,明确表达了对父母的感恩和赡养意愿。他担心妻子改嫁,财产旁落,这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陈静律师站起身,“因为无赌猜忌,剥夺怀有自己骨肉的妻子的生存保障,剥夺未出生孩子的继承权,这是人之常情?林浩先生病重,可能因恐惧产生非理性判断。但这不能成为侵犯他人合法权益的理由。”
她拿出苏雨和林浩的结婚证、孕检记录、共同还款凭证:“这是夫妻共同生活的证据。这套房子,林浩父母支付了80万首付,但剩余320万贷款,全部由夫妻共同收入偿还。婚后还贷部分及相应增值,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苏雨至少拥有一半权益。而银行存款和投资,更是夫妻共同创造。林浩遗嘱处置全部财产,明显违法。”
刘律师反驳:“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这是基本原则。”
“前提是遗嘱合法有效!”陈静提高声音,“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四十一条明确规定,遗嘱应当为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苏雨女士因怀孕辞去工作,无收入来源,腹中胎儿更是当然的继承人。这份遗嘱完全剥夺了他们的权益,相关部分应属无效!”
庭审激烈。苏雨低头轻抚腹部,感受着孩子的踢动。她想起林浩最后的日子,那些温柔体贴背后,原来藏着如此冰冷的算计。眼泪在眼眶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休庭时,王秀芬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现在撤诉,我们给你十万块,够你生孩子了。不然官司打到底,你一分钱拿不到!”
苏雨抬起头,直视婆婆的眼睛:“妈,我叫您最后一声妈。我肚子里的,是林浩的亲生孩子。您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王秀芬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冷硬如石:“谁知道是不是浩子的...”
“王女士!”陈静律师厉声打断,“您的言论已涉嫌诽谤。如果您继续散布不实言论,我们将追加诉讼!”
王秀芬脸色一白,被林建国拉走了。
最终宣判日,苏雨因产前检查未能到场。李晓陪她在医院,手机开着免提。
法官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本院审理认为,被继承人林浩所立遗嘱,虽是其真实意思表示,但存在以下问题:第一,遗嘱中处分的财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其处分行为部分无效;第二,遗嘱未为胎儿保留必要份额,违反法律规定...”
苏雨屏住呼吸,手紧紧攥着床单。
“判决如下:一、确认锦华苑房产为林浩与苏雨夫妻共同财产,其中50%产权归苏雨所有,剩余50%作为林浩遗产;二、林浩名下银行存款120万元,其中60万元归苏雨所有,剩余60万元为遗产;三、林浩名下投资产品50万元,其中25万元归苏雨所有,剩余25万元为遗产...”
李晓握紧苏雨的手,眼中已有泪光。
“关于林浩遗产部分,按照法律规定,应先为胎儿保留必要份额,剩余部分按遗嘱继常综合考虑胎儿出生后的抚养需求,本院裁定从林浩遗产中预留40%作为胎儿应继份额,由监护人苏雨代管。剩余60%遗产,按林浩遗嘱由林建国、王秀芬继承...”
挂断电话,病房里一片寂静。苏雨终于哭了出来,这次是释放的哭泣。腹中的孩子剧烈踢动,仿佛也在回应。
“你赢了。”李晓轻拍她的背,“你和宝宝赢了。”
一个月后,苏雨顺产生下一名男婴。她给他取名“林念安”,希望他一生平安,也隐含一丝对过往的释然。
林建国和王秀芬在判决生效后很快办理了房产过户,拿走了他们应得的部分。他们没有来看过孙子,只通过律师转交了一份文件——放弃对孩子的探视权。
“这样也好。”苏雨抱着儿子,望着窗外新租公寓的风景。她用分得的财产付了首付,买下一套两居。虽然远不如从前宽敞,但完全属于她和孩子。
婴儿在她怀中安睡,脸纯净无暇。苏雨轻轻哼着摇篮曲,想起林浩,心中五味杂陈。她恨过他的自私和背叛,但看着孩子与他神似的眉眼,恨意又慢慢淡去。也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忘记了爱本应超越算计。
窗外,早春的阳光穿透云层。苏雨知道,前路依然漫长,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遗产不是房产金钱,而是无论遭遇何种背叛,都能重新站起来的勇气。而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剥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