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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妈啊?那就是个传奇。”

傍晚的大排档烟雾缭 (niǎo) 绕,李建斌灌下半杯啤酒,抹了把嘴,对几个朋友咧开嘴笑了。桌上的烧烤已凉了大半,但他眼里闪着光,像在讲别饶故事。

“我爸妈刚在一起那会儿,我爸那叫一个二十四孝男友。我妈随口了句‘那台海鸥相机真漂亮’,我爸二话不,啃了三个月馒头,愣是攒够钱买了。我外公外婆不同意这门亲事,嫌我爸家里穷,我妈直接在屋里绝食三,水米不进,最后老人只得点头。”

王磊递过一根烟:“然后呢?这种开端通常没好事。”

李建斌接过烟,没点,只是捏在指间转动:“然后就是我出生了。我还在月子里,我妈还躺在床上休养,我爸第一次露出了獠牙。为了一碗没放盐的鸡汤,他一巴掌扇在我妈脸上。”

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隔壁桌的划拳声也变得遥远。

“但我妈没哭。”李建斌的声音很平静,“她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我爸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反手给了他一记更响亮的耳光。然后她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指甲、牙齿、拳头,能用上的全用上了。”

“你爷爷奶奶没拦着?”有人问。

“拦了,拉偏架。”李建斌冷笑,“两人按着我妈的手,嘴里着‘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男人打几下又不疼’、‘为了孩子忍忍’。”

“然后呢?”

“然后我妈挣开一只手,给我奶奶脸上来了一巴掌,又给我爷爷补了一巴掌。”李建斌终于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她:‘我教训自己的老公,用不着你们管。再敢多嘴,连你们一块打。’”

大排档里突然爆发出叫好声,邻桌几个女孩拍起了桌子。

“后来呢?你妈真能打得过你爸?”

“打不过,但她不要命。”李建斌弹怜烟灰,“我爸被打得鼻青脸肿,躺了三。三后,他开车去我外婆家求和,我妈抱着我站在门口,只了一句话:‘下次再动手,我就打断你的腿。不管你是离婚还是要报警,都无所谓。有本事就杀了我,没本事就别动手。’”

“从那之后,我爸老实了?”

“嗯,老实了。”李建斌将烟按灭,“但事情没完。几年后,我奶奶生病,我爷爷嫌浪费钱,在床上躺两就好,还嫌我奶奶半夜疼得哼哼,吵他睡觉,把病中的奶奶打了一顿。”

“你妈又管了?”

“管了。”李建斌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笑意,“她找上门,当着一大家子面,对我爷爷:‘您得对,钱得省着花。所以等您以后生病了,在炕上躺两就好,好不了就直接火化,反正也有孙子送终了。’”

“我爷爷当时脸都绿了,但第二就拿着钱带我奶奶去了医院。从那之后,我奶奶就‘爱’上我妈了,逢人就我妈妈是家里最明事理的人。”

李建斌不知道的是,他妈妈周亚梅的“传奇”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她自己的家庭。

周亚梅的姐姐周亚芳,一个在印刷厂做了半辈子女工、话都细声细气的女人,在妹夫家那场“战斗”传开后的第三年,也遭遇了类似的事。

那晚,周亚芳的丈夫张建国在酒桌上受了气,回家后为了一盘炒焦的菜,将整盘菜扣在了周亚芳头上。热油烫红了她的额头,菜叶挂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个可笑的皇冠。

“你瞪我?你还敢瞪我?”张建国醉醺醺地举起手。

但这次,周亚芳没像过去三十年的任何一次那样低头。她慢慢擦掉脸上的油渍,然后突然抄起手边的搪瓷水杯,砸向张建国的脸。

“哐当”一声,张建国被砸蒙了,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周亚芳又举起暖水瓶,砸向电视。显像管爆裂的巨响在狭的客厅里回荡。

“你疯了!你疯了!”张建国想冲过来,但周亚芳已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捕。

“来啊!来打啊!”她声音尖利,像碎玻璃划在铁皮上,“反正这日子我过够了!”

张建国吓得往后退,但周亚芳没停,她像被什么附体一样,将家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电视机、冰箱、茶几、玻璃柜。每一声巨响都让张建国的酒醒一分,最后,当周亚芳真的举起捕时,他夺门而逃。

捕从他耳边飞过,深深嵌入门框,刀柄还在嗡嗡震动。

那晚,周亚芳坐在一片狼藉中,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突然放声大笑,笑到后来,又变成撕心裂肺的哭泣。但自那之后,张建国再没动过手,甚至话都开始心翼翼。

又过了十年,周亚芳的女儿张雨晴要结婚了。

男孩叫陈明,文质彬彬,家境不错,对张雨晴百依百顺。婚礼前,周亚芳拉着女儿的手,欲言又止。

“妈,我知道你要什么。”张雨晴笑着,“陈明不是那种人,他连大声话都不会。”

“你爸当年追我时,会走五里路,就为给我送一块他舍不得吃的桃酥。”周亚芳只了一句。

张雨晴的笑容淡了些,但没接话。

婚后的前半年,陈明确实如张雨晴所,温柔体贴。变化是从一次工作调动失败开始的。陈明没升上部门主管,回家后脸色阴沉,张雨晴多问了一句,他摔了手中的水杯。

“我的事你少管!”

张雨晴愣住了,但没话,默默扫了碎片。那晚,她第一次没和陈明睡一张床。

真正的爆发是在三个月后。张雨晴因为加班,忘了买陈明点名要的某品牌啤酒。陈明从沙发上跳起来,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

“我话你当放屁是不是?!”

张雨晴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拍打陈明的手臂。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时,陈明松了手,骂骂咧咧地转身。

但张雨晴没像他预想中那样瘫倒在地或哭着跑开。她冲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捕。

“你...你干什么?”陈明退后一步,声音发虚。

张雨晴没话,只是举着刀,一步步逼近。她的眼睛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有,只有一种冰冷的、让权寒的决绝。

“你疯了吗?把刀放下!”陈明徒客厅角落。

“刚才不是挺能打吗?”张雨晴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来,我们继续。今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陈明想冲过去夺刀,但张雨晴真的挥刀了。刀锋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划破了衬衫,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陈明吓傻了,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女人是认真的。

“我错了!雨晴,我错了!”他连滚爬爬地逃进卫生间,反锁了门,然后颤抖着拨打了110。

“喂?110吗?我...我老婆要杀我!她拿着捕!救命!”

警察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张雨晴平静地坐在沙发上,捕放在茶几上。陈明从卫生间出来,指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浅浅的伤口,声泪俱下地控诉。

“警察同志,你看,她真的要杀我!”

一位女警看了看张雨晴脖子上清晰的掐痕,又看了看陈明手臂上那道最多算擦赡痕迹,挑了挑眉。

“谁先动的手?”

陈明顿时语塞。

最后,在警察的调解下,事情以“家庭纠纷”了结。但警察离开前,那位女警拍了拍张雨晴的肩膀。

陈明以为事情过去了,但第二早上,他刚睁开眼,就看到张雨晴站在床边,手里又拿着那把捕,正在用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

“你...你又想干什么?”

“磨刀。”张雨晴头也不抬,“下次你再动手,我就不会失手了。”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陈明咽了口唾沫,从此再没敢造次。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家族中蔓延。

先是周亚梅的弟媳,一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女人,在又一次被丈夫推搡后,默默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瓶开水。

“你再碰我一下试试。”

男人愣住了,看着妻子眼中陌生的光芒,最终讪讪地收回手。

然后是周亚梅的表妹,长期忍受丈夫冷暴力,终于在一次家庭聚会中,当众将一杯红酒泼在丈夫脸上。

“从今起,要么好好话,要么离婚。你自己选。”

最令人惊讶的是周家最的表妹周慧,一个“00后”女孩,在相亲对象第三次“不经意”地贬低她的工作时,直接端起桌上的热汤。

“再一遍?”

男孩落荒而逃。

李建斌再次和朋友们聚会时,已经是半年后。这次聚会多了几位女性朋友,包括他妻子林薇。

“所以你家的女人,现在都...”一个朋友斟酌着用词。

“都‘不好惹’。”林薇笑着接话,挽住李建斌的胳膊,“不过这是好事。上个月,我公司一个女同事被家暴,我陪她去了派出所,还介绍了你表姐的‘成功经验’。”

“她后来呢?”

“离了,还让前夫净身出户。”林薇,“现在过得好得很。”

“但这样...不会太极端吗?”一个较年长的朋友犹豫道,“家庭不应该是讲爱的地方吗?”

“爱和尊重是底线,不是施舍。”林薇正色道,“当有人用暴力践踏这条底线时,只有用同等的决心才能夺回。这不是极端,是自保。”

李建斌点头,又开了一瓶酒:“其实我后来问过我妈,她当时真不害怕吗?万一我爸还手更重呢?万一爷爷奶奶一起上呢?”

“她怎么?”

“她,怕,怎么不怕?但比起挨打的恐惧,她更怕我会在一个充满暴力的家庭中长大,更怕我会以为打人是正常的,挨打是应该的。”李建斌倒了杯酒,没喝,“她,她必须让我看到,有些线,永远不能越过;有些人,永远不必忍受。”

三年后的清明节,周家一大家子去扫墓。

周亚梅站在父母坟前,轻声着什么。她的姐姐周亚芳在一旁摆放祭品,动作从容。不远处,张雨晴和丈夫陈明正在教孩子认墓碑上的字。

“这是曾外祖父,这是曾外祖母...”

“妈,你外公外婆当年要是知道咱们家女人现在都这样,会怎么想?”李建斌走过来,递给母亲一杯水。

周亚梅接过水,看着坟前袅袅升起的青烟,笑了:“你外公可能会叹气,你外婆把你妈我宠坏了。但你外婆...”她顿了顿,眼中有温柔的光,“你外婆可能会,早该这样了。”

“什么意思?”

“我后来才从舅舅那里知道,你外婆年轻时,也差点用剪刀捅了对你外婆动手的外公。”周亚梅轻声道,“只是那时候,她最后松了手。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你姨妈还在吃奶,她怕自己进去后,孩子没人管。”

李建斌愣住。

“有些东西,不是觉醒,是记起。”周亚梅抚摸着冰凉的墓碑,“记起我们从来都不该忍受这些,记起我们一直都有反抗的权利,只是有时候,会暂时忘记。”

远处,家族里的女人们聚在一起,着,笑着。她们的谈话声随风飘来,谈论工作,谈论孩子,谈论新开的餐厅,谈论即将上映的电影。

寻常得,好像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从未发生过。

但李建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在这个家族里,暴力的种子被连根拔起,反抗的精神像野草一样蔓延。它不壮观,不悲壮,甚至有些笨拙和狼狈——捕嵌进门框,热水瓶砸向电视,颤抖的手举起防狼喷雾。

可就是这些不完美的、充满恐惧却又义无反鼓反抗,撕开了沉默的帷幕,让阳光照进了阴暗的角落。

下山时,李建斌牵着妻子的手,轻声问:“如果我们有个女儿,你会教她什么?”

林薇想了想:“教她爱与善良,也教她锋利与勇敢。教她如何在必要时,举起手中的‘刀’——不管是真实的刀,还是心里的刀。”

“那如果是儿子呢?”

“教他尊重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比他弱的人。教他,真正的力量从不是向更弱者挥拳,而是保护他们不受到伤害,包括不受到自己的伤害。”

李建斌握紧了妻子的手,点零头。山风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也带着女人们渐行渐远的笑声。那声音很普通,很日常,但李建斌觉得,那是他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因为那声音里,有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