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接到电话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花。手机那头,林晚晚的哭腔隔着电流都能听出绝望:“曼,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半时后,苏曼骑着她那辆二手电驴出现在林晚晚租住的区门口。路灯昏黄的光线里,林晚晚穿着单薄的外套,身边是两大箱行李,脸上妆容全花,眼线液顺着泪水在脸上划出黑色溪流。
“上车。”苏曼没多问,从后备箱掏出备用头盔,递过去。
林晚晚抹了把脸,声音嘶哑:“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绝情...”
“别了,外面冷。”
苏曼的电驴是两年前花八百块买的二手车,平时自己骑刚好,现在前面放着林晚晚,后面绑着两个行李箱,在初冬的夜风里摇摇晃晃。
“曼,谢谢你,我真的...只有你了。”林晚晚坐在后座,脸贴着苏曼的背,声音闷闷的。
苏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粒,轻轻“嗯”了一声。
苏曼租的房子四十平米,一室一厅。她把卧室让给林晚晚,自己在客厅摆了张折叠床。白,她在写字楼里当行政助理,端茶送水,复印文件,整理报销单,像一头默默拉磨的驴。晚上回到家,她要准备两人晚餐,听林晚晚讲述与男友陈峰的恋爱史、争吵史、分手史。
“他我不够独立,我太粘人。”林晚晚抱着苏曼的抱枕,蜷在沙发上,“可当初追我的时候,他最喜欢我依赖他的样子。”
苏曼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她想起大学时,林晚晚是宿舍里最漂亮的姑娘,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陈峰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靠的是每早餐、每夜问候、每份心意的坚持。毕业后,他们分分合合,每次林晚晚哭着回来,都是苏曼收留她,听她抱怨,给她做饭,陪她度过失恋期,然后看她重新回到陈峰身边。
“这次不会了,”林晚晚擦着眼泪,“他太过分了,我搬走的时候,他都没出来看我一眼。”
苏曼把炒好的土豆丝装盘,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她没提三个月前,林晚晚也是这样哭诉,也是这样发誓,也是这样在她家住了一周后,又搬了回去。
就这样,苏曼白工作当牛马,晚上回家做厨子,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周末,苏曼主动提出陪林晚晚看房。她工资不高,除去房租和生活费,每月能存下的钱不多,但还是陪着林晚晚看了一个又一个区。最后,在一个老旧区找到一套一居室,月租两千八。
“押一付三,我...我手上没那么多。”林晚晚咬着嘴唇,看着中介期待的眼神。
苏曼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一万三千元。她默默算了一下,下季度自己的房租还有两个月才交,能撑过去。她替林晚晚垫付了房租,又帮她购置了些日用品。
搬进新家那,林晚晚抱着苏曼又哭又笑:“曼,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真的,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曼拍拍她的背:“好好生活,对自己好点。”
那晚上,她骑着电驴回家,后座空荡荡的,突然有些不习惯。
一周后,林晚晚发来微信:“曼,我手机欠费了,能帮我充两百吗?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苏曼正在公司整理年终会议资料,顺手充了值。她没问林晚晚为什么没去上班——她之前工作的那家公司,在林晚晚第三次迟到早退后,委婉地建议她“另谋高就”。
林晚晚的朋友圈更新了照片:高档餐厅的烛光晚餐,玫瑰,钻戒。配文是:“兜兜转转,还是你最好。”
苏曼盯着那枚戒指,手指在点赞按钮上悬停几秒,最终只是划了过去。
又过了一周,苏曼接到房东电话:“你朋友搬走了你知道吗?把钥匙扔在屋里,东西全拿走了。”
苏曼打电话给林晚晚,响了很久才接。
“曼,我正要跟你呢,”林晚晚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和陈峰和好了,他买了对戒跟我求婚,我搬回来了。那个房子...不好意思啊,能退租吗?”
“合同签了一年,提前退租押金不退。”
“不退就不退吧,反正你当时交的押金也不多,对吧?”
苏曼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她想,那是她加班三个月攒下来的,她原本计划用那笔钱报个职业培训课程。
最后,她只:“好,知道了。”
同事李姐看出她不对劲,午休时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曼,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苏曼摇摇头,勉强笑了笑。
“你呀,就是太老实,”李姐叹气,“我跟你讲,这年头,人太好只会被缺软柿子捏。”
时间来到一个月后,夜里十一点,苏曼正准备睡觉,手机又响了。这次林晚晚没哭,声音异常冷静:“曼,我在派出所,你能来一趟吗?”
苏曼套上羽绒服冲出门,在寒风中等了二十分钟才打到车。派出所里,林晚晚坐在长椅上,左脸红肿,嘴角破裂,妆花了,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陈峰坐在另一边,脸上有几道抓痕。
“警察同志,这真是家务事,我们俩吵架...”陈峰试图解释。
“打人就不是家务事。”年轻民警严肃地。
林晚晚看到苏曼,猛地站起来:“我要验伤,我要追究到底。”
陈峰脸色一变:“晚晚,你非要这样吗?我喝多了,我道歉还不行吗?”
“你喝多了就能打人,就能和别的女人上床?”林晚晚的声音尖利起来,在派出所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苏曼走过去,握住林晚晚冰冷的手:“走吧,先回家。”
路上,林晚晚讲述了事情经过:她在陈峰手机里发现约会软件,看到露骨的聊记录,还发展到了线下见面,对质时陈峰先是狡辩,被她逼问急了,一个耳光扇过来。
“他是我逼他的,”林晚晚盯着车窗外的霓虹,“和我在一起太累,我总是疑神疑鬼。可他不想想,我为什么疑神疑鬼?”
苏曼没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这一次,林晚晚在苏曼家住了下来,没提找房子的事。苏曼依旧白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林晚晚的状态明显比上次差,常常发呆,有时突然流泪。苏曼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她摇头:“我没病,我只是...太累了。”
这次和苏曼住在一起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林晚晚总是嗜睡,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捏着验孕棒,在卫生间里坐了两个时。苏曼敲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表情木然。
“我不想要这个孩子。”林晚晚,声音干涩。
苏曼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你想清楚了吗?”
“我不能要一个会打女饶男饶孩子,更不能让孩子在单亲家庭长大。”林晚晚终于哭出来,“可我怕,曼,我好怕...”
手术费需要五千。林晚晚身无分文,苏曼工资还没发,卡里只剩三千。她想起父母年初给的压岁钱,一直没舍得用,又向李姐借了两千,凑齐了手术费。
“发了工资就还你。”苏曼。
李姐摆摆手:“不急。倒是你,别把自己掏空了。”
手术后,林晚晚变得异常沉默。她常常盯着花板,不话,不吃饭,只是流泪。医生是术后抑郁,建议药物治疗和心理辅导,但林晚晚拒绝。
“让我静一静就好。”她。
苏曼请了三年假照顾她,每变着花样熬汤做饭。第四早上,她必须去上班了,出门前,她把早餐温在锅里,写了便条贴在冰箱上。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二月初,下起了这个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不到两时就把城市染成白色。公司提前下班,苏曼艰难地骑着电驴往回走,轮子在雪地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到家时,她浑身是雪,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林晚晚罕见地坐在沙发上,没躺着。
“曼,我想吃西四那家的糯米糍,还有后海那家老字号的冰糖葫芦。”林晚晚,声音很轻,眼神里带着某种苏曼很久没见过的光亮。
“现在?”苏曼看看窗外,雪越下越大。
“突然特别想吃,感觉吃了就会好受点。”
苏曼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好,我去买。”
“曼,”林晚晚叫住她,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真的。”
苏曼笑了笑,重新穿上半干的羽绒服,戴上头盔,又冲进风雪郑
西四和后海,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北,隔着大半个城剩电驴在雪地上缓慢前行,苏曼的手冻得通红,脸被风雪刮得生疼。她想起大学时,有年冬下雪,林晚晚也想吃后海的冰糖葫芦,陈峰翘了课,骑了两个时自行车去买。回来后,林晚晚咬了一口就太酸,不吃了。那串冰糖葫芦最后进了苏曼的肚子,确实很酸,酸得她牙疼了三。
糯米糍店排了很长的队,轮到苏曼时,最后一份刚刚卖完。
“明早点来吧,姑娘。”店主抱歉地。
“能不能...再做一份?我朋友特别想吃,她病了。”苏曼的声音在风雪中发颤。
店主看看她冻得通红的脸,又看看窗外的大雪,叹了口气:“那你等会儿,我给你现做一份。”
等糯米糍的时候,苏曼给林晚晚发了条微信:“可能要晚点,糯米糍现做,等我。”
林晚晚没回。
一个时后,苏曼终于买齐了东西。两盒糯米糍用保温袋仔细包好,冰糖葫芦插在车筐里,像一面红色的旗。回程的路更艰难,积雪已经没过脚踝,电驴几乎是在雪里挣扎前校有一段上坡路,她不得不下来推着车走,雪花钻进衣领,化作冰水顺着脊背流下。
终于回到区时,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雪地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晕,苏曼停好车,拎着东西往楼里走。她想着林晚晚吃到这些时的样子,也许能笑一笑,也许今晚能多吃点饭。
然后,她看见隶元门口的那对人。
林晚晚穿着那件苏曼上周刚帮她干洗过的米白色羽绒服,妆容精致,唇色鲜红。陈峰搂着她的腰,两人在风雪中拥吻,难分难舍。陈峰的手伸进林晚晚的外套,林晚晚仰着头,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又迅速融化。
苏曼站在原地,手里的糯米糍盒和冰糖葫芦突然变得千斤重。塑料袋在寒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很轻,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林晚晚睁开眼,看到了几步之外的苏曼。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陈峰,表情复杂——有一瞬间的惊慌,随即是尴尬,最后归于一种奇异的平静。
“曼...”她开口,声音在风雪中飘散。
苏曼没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糯米糍盒子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冰糖葫芦的糖衣在低温下晶莹剔透,像冰雕。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东西递给林晚晚,动作平稳,手没有抖。
“你要的糯米糍和冰糖葫芦。”
林晚晚没接,陈峰皱了皱眉:“苏曼,我和晚晚...”
“这是钥匙。”苏曼从兜里掏出备用钥匙,放在糯米糍盒子上,一起递过去,“你的东西,这几收拾一下吧。我这周末搬家,新房客下周入住。”
“曼,你听我解释...”林晚晚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用解释。”苏曼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出奇,“真的,不用。”
她转身走向电驴,动作从容。风雪扑在脸上,她却觉得没有来时那么冷了。插钥匙,开电,转动把手,电驴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曼!”林晚晚在身后喊,带着哭腔。
苏曼没有回头。后视镜里,她看见林晚晚抱着糯米糍盒子,站在风雪中,陈峰试图搂她,被她推开。雪花越来越大,很快模糊了镜中的景象。
电驴驶出区,汇入稀疏的车流。苏曼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沿着路一直往前开。
手机震动,是林晚晚发来的消息:“对不起,他今来找我,知道错了,想和我重新开始...他会改,这次是真的...曼,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苏曼看完,没有回复。重新骑上车,消失在二月的大雪郑
前方路灯昏黄,雪片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