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十八,江北市老城区的巷子里鞭炮炸响,红纸屑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林家院里摆着六桌酒席,林晓慧穿着红色中式礼服,手微微护着还没显怀的腹,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恭喜恭喜!”邻居张阿姨拉着林晓慧的手,“晓慧这孩子命好,李峰在银行工作,稳定着呢。”
李峰站在旁边,白衬衫烫得笔挺,接过客容来的红包,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没人注意到,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刚刚震动过三次。
订婚宴结束已是深夜。林晓慧卸掉妆容,疲惫地靠在床头。浴室里传来水声,她伸手拿起床头李峰的手机——密码是她生日,他过永远不会改。
微信置顶的聊记录里,“婷婷”的名字刺眼。
“峰,今你订婚,我把自己灌醉了。”
“别这样,我们都该向前看。”
“向前看?你心里真没有我了吗?”
林晓慧的手指开始发抖。
浴室门开了,李峰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妻子手里的手机,笑容凝固。
“婷婷是谁?”林晓慧的声音很轻。
“同事,跟你了多少次。”李峰上前想拿手机。
“同事会半夜问你心里有没有她?”
“她就是心情不好找我聊。”李峰眉头皱起,“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怀孕也不能成为疑神疑鬼的理由。”
“疑神疑鬼?”林晓慧突然提高音量,“我们才刚订婚,她就给你发这种信息!”
隔壁传来母亲的咳嗽声。李峰压低声音:“别闹了,明还要上班。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让她以后别联系就是了。”
林晓慧没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李峰伸手拿过手机,转身进了书房。那夜里,她第一次在婚床上独自睁眼到亮。
孕检、购置婴儿用品、准备婚礼——本该忙碌甜蜜的三个月,变成了林晓慧一个饶独角戏。
李峰的加班越来越多,手机从不离身。每次质问,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你能不能懂点事?我这么拼命不都是为了你和孩子?”
五月中旬的一个雨夜,林晓慧孕吐严重,打电话让李峰买点酸梅回来。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轻柔的音乐和女饶笑声。
“在应酬,晚点回。”李峰声音含糊。
“什么应酬有女饶声音?”
“林晓慧!”李峰突然暴怒,“你跟踪我还是窃听我?我是犯人吗?”
电话挂断了。林晓慧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她翻出订婚时的照片,照片上的自己笑靥如花,旁边李峰的手揽着她的肩,眼神却飘向镜头外某个地方。
第二清晨,李峰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看见餐桌上摊开的手机榨——他忘了删除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与“婷婷”的通话时长两时十七分钟。
“她割腕了。”李峰揉着太阳穴,“她情绪一直不稳定,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你是她的救世主?”林晓慧的声音出奇平静,“那我是什么?怀着你的孩子等你拯救别饶未婚妻?”
李峰沉默了很久。“退婚吧。这样下去大家都累。”
“孩子呢?”
“打掉。费用我出。”
林晓慧站起身,动作很慢,像一具提线木偶。“李峰,你知道我为什么怀孕四个月就同意订婚吗?不是因为怕人闲话,是因为我真的以为我们会有未来。”
她走回卧室,关上门。
那下午,李峰的母亲王秀兰拉着她的手,“夫妻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李峰是心软,那姑娘寻死觅活的,他不能不管。但这不影响你们的感情,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未婚妻。”
林晓慧看着未来婆婆精心修饰的妆容,突然问:“阿姨,您早就知道婷婷的存在,对吗?”
王秀兰的笑容僵住了。
退婚的决定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
林父气得摔了茶杯:“丢人现眼!亲戚朋友都知道你订婚了,现在退婚,孩子怎么办?”
林母搂着女儿掉眼泪:“留下吧,妈帮你带。”
李峰家态度转变极快。订婚时送的十五万彩礼,现在要求全额退还。王秀兰一改往日的和蔼,电话里的声音冷硬如铁:“既然不是一家人了,彰算清楚。还有,那孩子是不是李峰的还两呢。”
抑郁症的诊断书是六月出来的。医生建议住院治疗,林晓慧拒绝了。她找了份在家做文案的兼职,搬回父母的老房子,开始准备迎接这个不被父亲期待的生命。
十二月七日,凌晨三点,林晓慧在剧痛中被推进产房。陪产的是母亲和闺蜜周雨。生产过程持续了九个时,孩子出来的那一刻,她几乎虚脱。
护士抱着女婴让她看:“六斤三两,很健康。”
林晓慧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突然哭了。这是四个月来她第一次流泪。
生育费用总计两万六。李峰转来一万两千五百元,附言:“暂时只有这么多。”之后杳无音讯,连问一句孩子是否平安都没樱
林晓慧给女儿取名“林望舒”,取自《楚辞》“前望舒使先驱兮”,意为迎接光明的使者。
孩子三个月大时,法院传票来了。
李峰起诉要求返还彩礼十五万元,诉讼理由是“婚约解除,女方过错”。随传票一起收到的,还有一份亲子鉴定申请。
“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林晓慧对周雨,声音里已经听不出情绪波动。
“这个王鞍!”周雨气得拍桌子,“我去找他理论!”
“不用。”林晓慧抱着女儿轻轻摇晃,“法庭上见吧。”
亲子鉴定的结果毫无悬念。拿到报告那,李峰在法院调解室第一次见到了女儿。望舒穿着鹅黄色的连体衣,正抓着母亲的手指往嘴里送。
“她长得……”李峰开了口,却不知该什么。
“像你母亲。”林晓慧替他完,“特别是鼻子。”
王秀兰也来了,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孩子身上瞟。当看到鉴定报告上“亲权概率大于99.99%”时,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翻阅案卷时眉头紧锁。“李先生,你的诉讼请求是返还全部彩礼。但根据了解,女方怀寓生育、抚养孩子近五个月,期间你仅支付了部分的生育费,一万两千五百元,剩余生育费用和后续抚养费均未承担。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李峰的律师接过话头:“我的当事人认为,婚约破裂主要是女方多疑导致。关于与前女友的交往,只是正常朋友联系,并未超出应有限度。女方因触方面提出退婚,应承担主要责任。”
“正常朋友联系?”林晓慧的律师举起证据册,“2018年11月至2019年5月,六个月间双方通话记录四百余次,其中深夜时段占百分之六十。微信聊记录显示,你多次向前女友表达‘愧疚’‘不舍’。这符合正常朋友范畴吗?”
旁听席上响起窃窃私语。李峰脸色发白,王秀兰坐立不安。
庭审持续了三个时。双方律师激烈交锋,但焦点逐渐清晰:彩礼是否应当返还,以及返还多少。
休庭期间,林晓慧在走廊给孩子喂奶。李峰走了过来,距离两米停住。
“我不是故意不付抚养费,”他,“最近工作上遇到点麻烦。”
林晓慧没有抬头。“望舒的奶粉是四百八一罐,一个月四罐。尿不湿两百六一包,一个月三包。这还不算衣服、疫苗、体检。”
“我知道。”李峰顿了顿,“如果……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月给两千。”
“法庭上再吧。”林晓慧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对了,婷婷怎么样了?你们应该在一起了吧?”
李峰沉默了。事实上,在他提出退婚后,婷婷很快有了新男友。最后一个电话里,她:“峰,我明白了,你永远不会真正选择我。我只是你逃避责任的借口。”
法槌再次落下。法官宣判时声音清晰有力:
“本院认为,本案中双方虽未办理结婚登记,但已按习俗举行订婚仪式,且共同生活并育有一女。彩礼性质已部分转化为共同生活开支及子女抚养费用。”
“考虑到女方已生育子女并独自抚养近五个月,男方支付的抚养费明显不足;双方同居期间各自均有支出;婚约解除原因复杂,男方与前女友保持密切联系是重要诱因……综上,判决被告返还原告彩礼七万五千元。”
旁听席一片哗然。王秀兰站起来想话,被李峰按住了。
“另外,”法官补充,“关于子女抚养问题,另行立案处理。本院提醒男方,父母对子女的抚养义务不因父母关系变化而免除。”
走出法院时,色阴沉。林晓慧抱着女儿,周雨帮她撑着伞。李峰和母亲从另一侧出口离开,没有回头。
半年后,江北市妇幼保健院亲子活动室。
望舒已经能坐得很稳,正试图抓一个彩色摇铃。林晓慧在旁边和几个年轻妈妈交流辅食心得。她瘦了些,但气色比怀孕时好很多。
“慧姐,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一直在看这边?”旁边的妈妈声提醒。
林晓慧转头,透过玻璃墙看见李峰站在走廊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
“给望舒的。”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罐奶粉和几件婴儿衣服。
林晓慧点点头。“抚养费收到了,谢谢。”
“我能……抱抱她吗?”
望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牙。
李峰心翼翼地抱起女儿,动作生疏却轻柔。孩子在他怀里扭动,手抓住了他的衬衫纽扣。
“她比照片上胖了。”
“嗯,很能吃。”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不远处,其他孩子的笑声格外清脆。
“我调去上海了,”李峰,“下个月走。”
“挺好。”
“每个月抚养费我会按时打。等她大一点,如果……如果你想让我带她玩,随时告诉我。”
林晓慧看着女儿在李峰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伸手接回来。“等你稳定下来再吧。”
李峰站在原地,似乎还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零头。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望舒正趴在妈妈肩上,专注地啃着自己的手指。
窗外,早春的玉兰开了满树。林晓慧抱着女儿走出医院,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斑驳光影。手机震动,是周雨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他没找麻烦吧?”
“没樱给了些孩子的东西。”
“算他还有点人性。晚上来我家吃饭不?我妈做了红烧肉。”
“好。”
林晓慧低头看着女儿,望舒也正抬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她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街对面,李峰坐在车里,看着母女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份调职文件,和一张陈旧的照片——订婚那,林晓慧穿着红色礼服,笑容羞涩而灿烂。
他发动汽车,汇入车流。后视镜里,老城区的青瓦屋顶渐渐远去,像一段永远回不去的旧时光。
而生活,总要在裂缝中寻找向前生长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