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光阴,能将记忆冲刷得多淡?
林建国拎着个旧蛇皮袋,站在朝阳区3号楼前,踌躇不决。身旁跟着的妇人,约莫五十多岁,烫着时心卷发,脸上扑了层白粉,正用一方手帕擦着额角的细汗。
“老林,这就是你儿子家?”妇人声音尖细,引得路过的大妈侧目。
林建国点点头,没作声。他抬头看向四楼那扇贴着“福”字的窗户——那是儿子林志强的家。四十年前离开时,儿子才六岁,女儿四岁。如今,他们都该有自己的家庭了吧?
“走吧,站着也不是事儿。”妇人——他二婚妻子王美兰催促道,顺手理了理自己新买的碎花上衣。
电梯停在四楼,门开时,林建国的手微微发抖。401室的门紧闭着,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您找谁?”女人问,目光警惕地在两人身上扫过。
“我找林志强,我是他爸。”林建国声音沙哑。
女人愣了一瞬,随即脸色沉了下来。“您稍等。”她转身朝屋里喊,“志强,有人找。”
林志强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门口的人,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四十年,足够一个男孩变成男人,也足够将父亲的模样从记忆中抹去。但血缘这东西,有时就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林志强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本该熟悉的陌生人。
“爸?”林志强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哎,是我。”林建国眼眶有些湿,往前迈了一步,“这是你王姨。”
王美兰立刻堆起笑容:“这就是志强吧?长得真精神,像你爸年轻时。”
林志强的妻子李娟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她听丈夫提过这个公公——四十年前抛下妻儿跟别的女人跑了,再没音信。如今突然出现,还带着个陌生女人,这唱的哪一出?
“进来话吧。”林志强侧身让开,语气平淡得像在招呼普通客人。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墙上挂着全家福——林志强、李娟和他们的女儿。另一面墙上,是母亲张秀英的遗像,微笑着注视这个家。
林建国的目光在那张遗像上停留良久,喉结动了动。“你妈她...”
“三年前走的,肺癌。”林志强打断他,递过两杯水,“您这些年,在哪儿?”
“在南方,做点生意。”林建国含糊道,接过水却没喝,“你妹妹呢?”
“晓芸在城西,也成家了,儿子上初郑”
空气一时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王美兰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老林,正事吧。”
林建国放下水杯,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志强,爸这次回来,是...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年纪大了,你王姨身体也不好,我们在南方没什么依靠。你看,能不能...”
“不能。”林志强斩钉截铁。
王美兰脸色一变:“你这孩子,话还没听完就拒绝,太不懂事了。”
“懂事?”林志强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四十年前我爸抛下我们跟人跑的时候,怎么没人教他‘懂事’?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养活我和妹妹的时候,怎么没人她‘懂事’?晓芸初中毕业就去打工供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人夸她‘懂事’?”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美兰尖声道,“再怎么他也是你爸,有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林志强站起身,指着墙上的遗像,“那是我妈!养大我们的是我妈!他在哪儿?他在南方跟别人过日子!现在老了,没用了,想起有儿女了?”
林建国脸色苍白:“志强,爸知道对不起你们...”
“知道对不起,就不该来。”林志强打断他,“您请回吧,我这儿没地方。”
王美兰也站了起来,声音更高了:“我们打听过了,你现在是公司主管,收入不错。你妹妹家条件也好。赡养父母是法定义务,你要是不养,我们就去法院告你!”
李娟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姨,您这话的。公公当年走的时候,可没留下抚养费。妈生病时,我们到处借钱,公公在哪儿?现在来要养老,合适吗?”
“法院?”林志强冷笑,“去啊。正好让法官听听,一个抛妻弃子四十年的男人,有什么脸来要养老。”
门铃突然响了。
门外站着林晓芸,手里拎着个果篮。她看到屋内的场景,笑容凝固在脸上。
“哥,这是...”她的目光落在林建国脸上,表情一点点冷下去。
“晓芸,是爸爸。”林建国声音颤抖。
林晓芸没应声,只是走进屋,将果篮放在桌上。她比林志强两岁,眉眼间却显得更沧桑。“您回来做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美兰抢着:“我们来养老。你是女儿,也得尽孝心。”
“孝心?”林晓芸轻轻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妈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给我们一个完整的家。她,不怪你,只怪自己命不好。可我怪,我凭什么不怪?”
她转向林建国,一字一句:“您知道妈最后那几年怎么过的吗?每早上四点起床,去菜市场帮人搬菜;白在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还给人家洗碗。累出一身病,舍不得去医院,疼得整夜睡不着,就吃止痛片。我们劝她休息,她不行,得给我们攒家底。”
“您知道哥为什么拼命读书吗?他,只有出人头地,才能让妈过上好日子。他考上大学那,妈哭了一整夜,对得起林家的列祖列宗了。”
“您知道我为什么十八岁就嫁人吗?因为男方答应给八万彩礼,能给妈看病。妈拿着那钱,又哭了,对不起我。”
林晓芸抹了把脸:“现在您回来了,带着这个女人,要我们养老。凭什么?就凭您贡献了一颗精子?”
王美兰脸色铁青:“你怎么话的?再怎么他也是你爸!”
“他不是我爸。”林志强冷冷道,“我爸四十年前就死了。”
林建国佝偻着背,整个人像是缩了一圈。“我知道...我没脸要求什么。可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南方的房子卖了,生意赔了,你王姨身体不好,经常要上医院...”
“所以想起我们了?”林晓芸嘲讽道,“您和王姨没子女吗?”
王美兰眼神闪烁:“我们没...我自己有个儿子,在国外,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林志强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心虚,“是根本不认你吧?”
“你!”王美兰气得发抖。
一直沉默的李娟忽然开口:“公公,您今年六十八了吧?按理,退休金总有吧?”
林建国低头:“以前做生意,没交社保...”
“那这位阿姨呢?”
王美兰不吭声了。
“也就是,两位既无积蓄,也无社保,完全要我们负担?”李娟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且不情理,单法律,子女确实有赡养义务。但同样,父母对子女也有抚养义务。您缺失了四十年,现在来谈义务,不觉得讽刺吗?”
林建国不出话,只是反复搓着手。
“这样吧。”林志强深吸一口气,“我可以给您租个房子,每月给基本生活费。这是底线,也是最后的情分。其他的,免谈。”
“那怎么行!”王美兰立刻反对,“租的房子哪能住人?我们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而且生活费哪够,我还要吃药...”
“那就法院见。”林志强毫不退让。
一直低着头的林建国突然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老林!你去哪儿?”王美兰急了。
林建国在门口停下,没回头:“美兰,我们走吧。”
“走?去哪儿?你答应过给我好日子的!”
“我答应过的事,很多都没做到。”林建国声音苍老,“秀英,志强,晓芸...我都辜负了。不能再错了。”
他拉开门,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王美兰跺跺脚,追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林晓芸走到母亲遗像前,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相片上慈祥的面容。
“妈,他回来了。”她轻声,“您要是还在,会原谅他吗?”
林志强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无家可归的游魂。
“哥,你会心软吗?”林晓芸问。
林志强沉默良久:“不知道。但我知道,妈不会希望我们成为他那样的人。”
手机响了,是林建国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志强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动作。四十年的缺失,四十年的苦难,四十年的思念与怨恨,岂是这三个字能承载?
但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如果...如果有一你爸回来,别太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妈这辈子,就是活得太累...”
窗外,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每个窗户里,都上演着不同的悲欢离合。有些伤口,时间能够治愈;有些裂痕,却永远无法弥合。
人性复杂如斯,恨与慈悲有时只在一念之间。而生活,仍要继续。
楼下,林建国坐在花坛边,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王美兰在一旁喋喋不休地抱怨,他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想起四十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儿子抱着他的腿哭喊“爸爸别走”,女儿在妻子怀里哇哇大哭。他狠心掰开儿子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如果时光能倒流...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是一辈子。
夜色渐深,寒意袭来。林建国裹紧单薄的外套,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王美兰拍着他的背,动作却不怎么温柔。
“现在怎么办?你啊!”她声音里满是怨气。
林建国止住咳嗽,慢慢站起身:“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
“哪儿来的钱?”
“我还有块表,能当点钱。”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进夜色。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他们仓促而狼狈的人生。
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眠。而明太阳照常升起,照在善良的人身上,也照在犯错的人身上,公平得不带一丝感情。
这就是生活,残酷,又不得不继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