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风还没停。昨夜那阵风刮得紧,吹倒了两根插在坡地边界的竹竿,还把挂在木架上的炭书木板掀歪了半边。雪斋拄着拐杖从官所出来时,脚底踩着湿泥,鞋底沾了不少碎草屑。他没让人跟着,独自往新生田走,文书抱着签到簿在后面跑才追上。
还没到地头,就听见人声吵起来。
几个流民站在靠近城墙的那片平地上,围着一个穿破直衣的中年汉子。那人正用脚踢界桩,嘴里嚷着:“这地方又近又平,种什么都比翻山越岭强!凭什么留着当仓库?我们连住的棚子都是自己搭的,难道还不能种块好地?”
旁边有人应和:“就是!昨人人有份,怎么一划就都往远里排?我娘腿脚不好,每挑水要走三趟,再让她爬坡,不如直接饿死算了!”
另一人蹲在地上比划:“东南那坡看着缓,其实土薄,底下全是碎石。西溪洼地倒是潮润,可雨季一来准淹,去年我就见过那边泡成一片烂泥塘。”
他们越越激动,有个年轻人已经动手去拔界桩,咔的一声折断了一截竹片。
雪斋站定,看了几眼,没立刻上前。他先对文书低声了句:“把昨晚登记的户册打开,第一页是谁?”
“金次郎。”文书翻着本子,“住在东街第三间草棚,一家四口,两个孩子还。”
“他今早来了没有?”
“没见着。”
雪斋点点头,提步往前走。拐杖点地的声音不大,但人群听到动静,陆续转过头来。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走到那片平地中央,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高也不急:“谁让你们动界桩的?”
没人答话。
那个带头踢桩的中年汉子抬头看了看他,脸上有些不服气,嘴张了张,最后还是低下头去。
雪斋扫了一圈:“我知道你们嫌远。我也知道,近城这块地确实方便。但它不是荒地——是预备做粮仓、药房和工棚的地方。要是今你占一块,明他抢一间,三后这里就成了私宅大院,等真有灾病、缺粮的时候,拿什么救急?”
“那也不能让我们全去啃石头坡!”刚才拔桩的年轻人忍不住顶了一句,“你也了是‘预备’,又没盖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是为了公。”雪斋看着他,“不是为了某一个人。”
周围静了一下。
“你们逃战乱到这里,我不问出身,不分来历,给工具、划地、记工换盐米。为的是什么?不是施舍,是要一起活下去。可要是连规矩都不认,那跟乱世里各自抢命有什么区别?”
人群中有韧头,也有几个互相使眼色。
“你公平。”另一个瘦高个开口,“可这地分得真公平吗?为啥有人分到靠水的,有人就得去翻岭?是不是早就内定了?”
这话一出,不少茹头。
雪斋没反驳。他转身对文书:“把八块地的编号牌拿来。”
文书赶紧从包袱里取出八个刻了数字的竹牌,递过去。
雪斋接过,走到那块被风吹歪的炭书木板前,伸手扶正。他把八个竹牌放进随身带的一个陶瓮里,摇了摇,然后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地一共八块。现在当众抽签。顺序按昨晚登记的户主名字来。每家派一人上台抽,抽完当场写上去。”他指了指木板,“谁怀疑,可以来看,可以念,可以查记录。”
没人动。
“谁先来?”他问。
片刻后,一个老者拄拐走出人群:“我姓朴,在这儿住了二十年。昨儿听长老能种地,高忻一夜没睡。我信你一回。”
他完,颤巍巍走上前,伸手进瓮里搅了两下,抽出一块,递给文书。
“一号。”文书大声念,“朴大根,抽中地块七——西溪南首洼地。”
人群嗡了一声。那块地虽近水,但地势最低,公认最容易淹。
老者却笑了:“也好,我家门前那口旧井还能用,省些工夫挖渠。”
第二个人是个妇人,带着个女孩。她抽中三号,是东南坡中段,土层尚可。
接着是佐藤甚五郎,抽中二号,位置最远,要翻两道岭。
他脸色顿时沉下来:“这……这也太偏了!我一个独汉,哪有力气来回?”
“你若不愿去,”雪斋平静地,“可放弃耕作权。地不会荒,自会有人接替。但今日之后,不再另补名额。”
甚五郎咬着牙,盯着木板看了半晌,终于点头:“我去。”
轮到最后几个时,气氛变了。有人开始议论哪块地配哪家最合适,甚至主动提醒:“李春花家有老人,别抽到太高处啊。”
李春花抽中五号,位于缓坡中部,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她松了口气,朝雪斋鞠了一躬。
最后一个,正是昨夜那个冷笑“老子不是来刨土”的青年。他磨蹭了半,才慢吞吞走出来。
“你还来?”雪斋看着他。
“不来白不来。”青年嗓音发干,“反正也没别的活路。”
他伸手进瓮,摸了半,抽出一块。文书接过一看,念道:“六号——东南坡下段,近水源支流。”
这是一块中上之地,灌溉便利,土质也实。
青年愣住,低头看看手里的竹牌,又抬头看木板,像是不敢信。
围观的人反倒笑了。有人拍他肩膀:“运气不错嘛,子。”
他没笑,只是攥紧了竹牌,低声了句:“……谢了。”
雪斋没再什么。他让文书把所有结果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亲自用炭条在木板上描深每一笔字迹。风吹得板子晃,他就一手压住边缘,一笔一画写清楚。
抽签结束后,没人再提抢占近城土地的事。
有人默默捡起被折断的界桩,找来绳子绑好,重新插回去。有两个家庭结伴往抽中的地块走,一边商量着怎么修整田埂。
那个曾带头闹事的中年汉子没走。他站在原地,盯着木板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弯腰捡起脚边的竹片,走到坡前,自己量了一段距离,插下了新标记。
雪斋一直没动。
他站在新生田入口的高坡上,左手扶拐,右手轻按腰间的“雪月”刀柄。腿伤还在隐隐胀痛,但他没坐下。远处,朝阳已爬上墙头,照在那块炭书木板上,八个名字和地块编号清晰可见。
风吹过,木板轻轻响了一声。
地不分远近,人心齐了,路就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