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铺开，海面仍泛着青灰。几艘船贴着浅湾西侧的礁石群缓缓靠岸，船底轻轻擦过裸露的岩脊，发出细微的刮响。宫本雪斋第一个踏上湿滑的礁石，灰蓝直垂下摆立刻被海水浸透，紧贴腿。他没理会，只将重心压低，右手搭在刀柄上，左脚试探着向前挪了半步。
渔民向导赤足踩在石面上，草绳缠住脚踝防滑，背上的竹篓晃动，里面装着淡水袋和干粮。他回头看了眼雪斋，低声：“退潮还剩半个时辰，再往里走就得蹚水。”
雪斋点头，没话。他的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被潮水短暂遗弃的滩涂——沙地松软，边缘有水流冲刷出的细沟，几处礁石露出水面，像沉睡的兽背。队伍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径前进，三人一组，间隔五步，脚步轻而有序。
走到离沙滩约二十丈时，雪斋忽然停住。
向导察觉异样，也停下脚步。后面的队员陆续收住身形，没人出声。
雪斋蹲下身，手指抚过沙地上一串脚印。脚印清晰，前掌深、后跟浅，边缘微微外翻，像是急促行走时留下的。他伸手沾零潮水，在指尖搓了搓，又摸了摸脚印旁的沙粒。湿润，但不粘手。
“两个时前。”他。
向导皱眉：“什么？”
“守军撤离的时间。”雪斋站起身，指向左侧一片被海水半淹的洼地，“看那边的水痕线。潮位比现在高出一尺三寸左右。这些脚印在水痕之上，明是退潮中期留下的。而现在，潮水已经开始回升。”他顿了顿，“他们走得匆忙，但不是溃逃。步伐一致，没有拖拽痕迹，也没有丢弃装备。”
向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又看看那些陌生的足迹，喃喃道：“可这里一直是补给点啊，李舜臣的人每月都来查一次，从不驻守……”
“这次不一样。”雪斋眯起眼，望向沙滩尽头的灌木丛。那里静得过分，连海鸟都不曾落下。
就在这时，右侧一块高耸的礁石后，传来衣料摩擦岩石的声音。
雪斋没动，只是左手缓缓抬起，在空中划了个圈。身后的队员立刻散开，贴紧低矮石块，手按武器。向导咬牙，慢慢伏低身子，手伸向竹篓侧面藏着的一把短匕。
潮水正缓慢上涨，海水漫过脚踝，凉意渗进布袜。远处海面开始泛起银光，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味。
突然，七八个身影从礁石后现身，弓弦拉满，箭头对准滩涂中央。朝鲜弓箭手穿着褐色麻布战袍，头戴皮盔，蹲踞姿势标准，显然已埋伏多时。其中一人挥手示意，另一人便张口欲喊。
雪斋却笑了。
他直起身，双手摊开，既不拔刀也不后退，反而朝对方大声道：“你们上当了！”
那名正要喊话的弓手愣住，弓弦微松。
雪斋指着海湾另一侧——那里是一片更隐蔽的登陆区，被一道长礁遮挡，从这个角度几乎看不见。“我带来的根本不是主力。真正的部队，一个时辰前就已经登岸。你们守的，是一座空滩。”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顺着海风传过去。
对面一阵骚动。几名弓箭手互相张望，有人回头看向指挥者。那人站在稍高的石台上，握着短矛的手紧了紧，却没有下令放箭。
“你们等的是我们全队踏入沙滩，”雪斋继续，“等我们走到中间，前后无路，再从两边夹击。可惜——”他低头看了眼脚下沙地，“你们忘了看时间。”
潮水此时已淹没脚背，正迅速爬升。原本连接滩涂与主礁的径，已有三分之一被淹没。弓箭手们的立足之地也在缩。
“两时前撤走守军，设下空营诱饵，再派你们埋伏，等我们自投罗网。”雪斋拍拍手上的沙土，“计策不错。可你们不该让脚印留在退潮末段。若是早两个时辰，或是赶在涨潮前重新踩踏一遍，我或许真会信以为真。”
他转身，对向导：“原路返回，按老办法走。”
向导点头，立即转身，抬脚踩进自己的旧足迹里。后面的队员依次跟进，每三人一组，依旧保持五步间距，步步重合先前痕迹，不留新印。
雪斋最后一个转身。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抽出腰间短刀，在沙地上快速划出一道横线，与水痕平行，又在旁边刻了个“巳二”字样。做完这些，他才迈步后撤。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弓弦响。
箭矢飞来，钉入他刚才站立位置的沙地，尾羽颤动。第二支箭紧随其后，落在他脚后不到一尺处。
雪斋没回头，脚步也没乱。他知道对方不敢追——潮水正在吞没礁石间的通道，再过片刻，这些埋伏者自己就要被困。
当他走到最后一块可踏足的礁石时，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名弓箭手仍在原地，但已开始收拾弓具，准备撤离。他们的指挥官站在高处，望着另一侧海湾的方向，神情凝重。
雪斋上了接应的船。船夫立刻划桨离岸。渔船轻巧地穿过逐渐合拢的水道，身后那片滩涂已被海水覆盖大半，只剩下几块礁石顶端还露在外面，像即将沉没的岛屿。
他坐在船尾，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巴掌大的纸片，用防水蜡封过边缘。他用铅笔在纸上快速记下：“龟尾西滩，巳初二刻发现敌踪，守军两时前撤离，设伏未成。登陆点暴露风险：郑”写完，他将纸片仔细折好，重新包进油布，塞回内袋。
向导坐在船头，默默数着远处露出水面的潮位石标记，嘴里低声念叨：“下次退潮……得等到酉时三刻以后。”
船行平稳，远离岸边。主力部队所在的位置尚在东南方向十里之外，需绕过暗流区才能抵达。雪斋解开直垂衣领，让风吹干里面的湿气。左眉骨的刀疤隐隐发痒，那是年轻时在江户留下的印记。如今五十岁的人了，走路仍习惯性压着重心，像一把随时能出鞘的刀。
他望向远方海平线，那里太阳已经升起，照得水面碎银般闪烁。他知道，这场战争打到现在，胜负不再取决于谁的船更快、炮更猛，而是谁能比对手多看一步时间。
潮水涨落有律，人心却难测。但只要掌握前者，后者终将暴露。
渔船穿过一片浮藻区，水声轻柔。雪斋闭了会儿眼，耳边只有风和浪。等再睁开时，他看见前方海面上，一艘伪装成渔船的日舰正缓缓调头，帆角微动，像是回应某种无声信号。
他点点头，对船夫：“去那边。”
船夫应了一声，扳正舵柄。
渔船划开水面，朝己方舰船驶去。雪斋坐直身体，手仍搭在刀柄上。他的影子落在船板上，短短一截，不动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