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这……”
德张这会儿也想明白了,白皙的面皮,因为紧张而透出一股子青色。
“没事儿,我还没死呢!”
几个圈转下来,张勋拄着拐杖不动了,凝声冷笑两声,“想吞我的家业,他的牙口有那么好么?”
虎老雄风在,张勋毕竟是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也曾手挽风云,他突然作势,房中骤然煞气大涨,为之一凉。
他落魄了不假,但瞎家雀还能啄人眼,只要他张勋不死,谁敢明抢他的家财?
“是啊,大哥可是松寿老人,身子骨还健旺着呐,那鼠辈也到知命之年了,不定谁能活过谁!”德张没有了先前的镇定,自我开解道。
张勋写字,最喜欢写“寿”字,不是松寿,就是延寿,不是龟寿就是鹤寿,一堆的词儿当中,他最钟意的是“松寿”,所以给自个儿取了个名号,“松寿老人”。
“和哥,云亭,你们在这边嘀咕什么呢?”
一个矍铄的老妇进来,背后跟着俩丫头,是老妇,其实也不咋老,腿脚利索,丫头都撵不上。
这是夫人曹琴。
张勋原名张和,是后来才改的张勋,功勋的勋。
“你怎么来了?”见媳妇儿过来,张勋煞气顿消,上前搀她。
“我怎么来了?”曹琴白了张勋一眼,反过来搀着他,冲德张道,“云亭,不是好了去我那儿,商议你兄长的七十寿宴么,怎么这老半了,还不见人影儿?”
“嫂子,这可不赖我……”德张赶紧上前见礼,他今儿来张府,还真是曹琴叫来的。
张勋是咸丰四年生人,今年实岁六十九,虚岁七十,正是古稀大寿之年。
德张是满清宫廷大总管,正是搞大场面的好手,曹琴请他过来商议,是应有之义。
可他一过来,就被张勋拉着看关公,看完关公看八字,看完八字看苦脸,倒把这事儿给忘了。
“不赖你,难道赖我?”曹琴眉头一挑,声儿一扬,德张一缩脖子,不敢吱声儿了。
“大寿不是还早了嘛,还得四个来月,着什么急?”张勋有些不以为然,他生日是农历的十月二十五,还早着呐。
“闭嘴!”曹琴瞪着眼睛看着自家男人,“你是大老爷,醋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当年做六十大寿,您想想筹备了多久?这可是七十!”
得,自己也被呲了一通,张勋和德张对视一眼,苦笑一声。
曹琴与张勋是患难夫妻,情分非同一般。
她嫁给张勋的时候,张勋都二十七了,还在给人家当书童。
曹琴比张勋了十四岁,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嫁做人妇,还知道勉励自己的夫君,让他参军博个出身。
她自己则待在家中,像个王宝钏似的,苦守寒窑十来年,这才有了后来的张勋。
张勋对曹琴十分敬重,家中之事,事无大,都要一一问过这位夫人。
有些不厚道的同僚见着了,传出来一个“张勋事妻如母”的梗。
张勋六十那年,驻守在徐州。
那次的大寿,是真正的大场面。
一共邀请了四五千人,摆了六百多桌!
为了伺候这些宾客,足足请了一百多名厨子,整整忙活了七七夜!
当时的席面分三种,不但有上席和平席,还有为方外之人准备的素席。
平席是为普通宾客准备的,上门道喜就能上桌,这也不含糊,都是十全大宴,海参鱼翅。
上席就吓人了,吕宋的鱼翅,印尼的官燕,倭国的八角参,旧金山的金钩海米,大兴安岭的熊掌……
四海之内,非珍品不能入眼。
六十大寿都办成这样,七十大寿,不得更上一层楼?
“袁先生,今儿承蒙您赐教,本该留您吃顿便饭,不过家中有些不便,改日……”
张勋与老妻了几句,转身过来撵客。
要是早年间,张勋或许还做做姿态,但现在的他,完全没有结交袁凡的意思。
袁凡这人能耐大,脾气也臭,话更是难听,良药苦口是不假,可谁没事儿吃药玩儿?
再,你都知道自个儿是苦药了,不会往里头搁两勺糖么?
“慢着,大哥您等会儿!”
德张凑了过来,淡笑着问道,“袁先生,能不能劳您看看,以我大哥的身子骨,他的瑞寿几何?”
德张这话问得好,张勋也是意动,目光灼灼地看着袁凡。
他今年已经七十,但身子保养得还不错,妾室邵雯甚至还怀孕在身,足以证明他的龙精虎猛。
那么,他的寿年还能有多少年呢?
如德张所,那居心叵测的张老疙瘩已经快五十了,这也算黄土埋了一截儿了。
自个儿要是能再活个一二十年,搞不好还真能熬死那马匪!
“呵呵,张帅确定要在下看您的寿年?”
袁凡的目光从德张身上转到张勋脸上,“这可是另外一卦,而且这次的话……可是比刚才那个还要难听多了!”
“这个……”张勋一时有些迟疑。
他有钱不假,可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让他五万五万的往水里打漂儿,他也受不了。
再,这能活多久,那是阎王爷的活儿,算命先生叨叨一嘴,也没嘛实在用处。
阎王爷要在三更勾人,他还能将人留到五更不成?
“袁先生是吧?”
曹琴推开张勋,打量了一下袁凡,不由得怔了一怔。
这几十年来,她见过的人多了,无论是诸侯将相,还是才子名儒,像这般挺拔出尘的年轻人,也是难得一见。
“鄞县袁凡,见过夫人。”袁凡拱手见礼。
这声“夫人”货真价实,曹琴曾经被隆裕皇后封为一品夫人。
“袁先生,您的相礼所需几何?”
曹琴饶有兴致地问道,她还真是挺纳闷儿,要知道不管是张勋还是德张,那都不是那抠搜人儿。
他们抽的雪茄烟,一根都得三块银元,怎么会为了一点相礼而迟疑?
“夫人这话问得……嘿嘿!”
袁凡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先是伸出一根手指,犹豫一下,又伸出一根,“给张帅相面,平时只需一千两,这次有些特殊,却是要收两千两……黄金。”
咝!纵是曹琴,掌管着张勋的千万家财,也被袁凡这张嘴给吓了一跳。
相个面,问一句能活多久,您敢收两千两黄金,就不怕遭谴?
“得,我算是看出来了,您这是耍猴的不敲锣,拿缺狗熊玩儿呐!”
德张都没劲儿跟袁凡较劲了,没好声气地道,“袁先生,您好走,我送您两步!”
“好咧,回见了您!”袁凡也不二话,呵呵一笑,拎起提箱,拔腿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