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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禁军围义庄!奉旨格杀顾长清?!

两匹战马在城北旧街上疾驰,撞翻了一个卖豆腐的板车。

豆腐碎了一地,卖豆腐的老汉摔坐在泥水里,正要破口大骂,瞥见马上那人腰间的绣春刀和一身杀气,嘴巴立刻闭紧。

沈十六没有回头。

顾长清揪着马鬃,整个人几乎趴在马背上。

他不善骑术,两条腿夹紧马腹的力气已经耗尽。

全凭一只手揪着鬃毛才没被颠下来。

义庄在护城河边,三棵歪脖柳树后面,是一堵半人高的黄泥矮墙。

远远地,沈十六先看见了门口那块青砖。

青砖上压着一截紫竹哨,旁边摆着一双沾泥的草鞋,鞋尖朝里。

然后,他看见了柳如是。

她站在义庄的柴门外,背对着他们。

一身南岭乡下常见的蓝染粗布衣裳。

头上只别了一根素木簪,连左腕上渗血的伤口都没遮。

没有易容,没有兵器。

沈十六翻身下马,皮靴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按住刀柄,朝柳如是的背影扬了下下巴。

柳如是没有转身,只是将左手背到身后,竖起一根手指。

她没有急着进去。

她先看了门槛下的灰,看了火盆边缘的火钳。

又看了方齐右手袖口那一寸鼓起的弧度。

袖中有针。

针上必有毒。

她在心里数了三息,才抬手敲了三下门框。

顾长清从马背上滑下来,膝盖撞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三步并两步走到柴门边,顺着柳如是的视线,扶着门框往里看。

门开着。

义庄正堂,一口白木棺材停在当中,棺材盖半敞,露出周院判青白的面容。

死人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石灰,嘴唇发紫,眼睛已经被人合上。

棺材右侧,跪着一个穿灰色旧衣的中年妇人。

方齐。

她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蜷,那是随时可以发力甩出暗器的起手式。

膝盖下垫着半截破草席,跪了不知多久,席子边沿已经被汗洇出深色印痕。

棺材左侧,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

十六岁,个头不高,穿着太医院学徒的青布短褐。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一看就是这几没吃过正经饭。

他手里攥着一把烧纸用的铁火钳,又粗又沉。

少年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在发颤。

但他没有动。

就那么站在棺材另一边,和方齐之间隔着一具尸体,一口棺材。

顾长清靠在门框上,压住因颠簸而翻涌的气血。

目光越过两人,落在周安脚下的那个火盆上。

灰烬下面,不是寻常纸钱。

顾长清鼻尖动了动。

那是硫磺粉,烈酒渣,还有一层被石灰盖住的黑色药末。

韩菱若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太医院最下等的麻沸散残渣。

火盆旁边堆着三捆干草和半坛灯油,棺材脚下还压着浸过烈酒的纸钱。

周安打不过方齐。

所以,他把铁火钳的另一端,抵在了火盆边缘。

他准备把整个义庄一起点了。

沈十六的拇指推开刀格,正要跨入门槛。

顾长清没有拦他,只低声了一句。

“他手里的火钳抵着火盆。”

“你拔刀,他先点火。”

沈十六脚步停住。

他看了顾长清一眼。

“他想同归于尽。”

“我知道。”

顾长清轻声。

“所以别吓他。”

“他爹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死在这里。”

门内,死寂终于被打破。

方齐看着少年那张消瘦的脸。

眉眼像极了她记忆里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喊她姐姐的孩。

只是当年的孩,会扑进她怀里。

现在的少年,想烧死她。

“虎。”

她哑着嗓子开口。

火钳晃了一下。

周安咬着牙,眼眶通红。

“别这么叫我!”

方齐喉咙发紧。

周安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叫周安!”

“周院判的周,平安的安!”

“我爹给我取的!”

“我从那个鬼地方被带出来的时候,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是他教我认字,教我配药。”

“我发烧的时候,他整夜抱着我。”

少年胸口起伏,声音终于破了。

“他告诉我,我有个姐姐,总有一会来接我!”

“你来了。”

“但你杀了他!”

方齐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虎,却发现这个名字在喉咙里生了锈。

她的手指一点点蜷紧,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整个人像拉满的弓弦,在崩溃与防备的边缘挣扎。

柳如是就在这时候走了进去。

她走得很慢,左脚每一步都避开门槛下那层断魂藤粉。

右手垂在袖中,指尖扣着一枚韩菱给的醒神丸。

草鞋踩在砖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没有看方齐,也没有看周安。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蹲下身,用指尖在门槛边缘抹了一点灰,放在鼻尖闻了闻。

方齐的指尖动了一下,却没有出手。

因为柳如是跨门时,先在门框内侧轻轻敲了三下。

三短一长,是十三司外联旧礼。

来者不杀。

“断魂藤伴生粉。”

“遇湿鞋底会黏住,半炷香后麻脚筋。”

“不致命,但足够让人迈不过门槛。”

柳如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

“门槛下撒这个,是怕太后的死士进来,还是怕顾长清进来?”

方齐紧绷的肩背收紧,眼底杀意浮现。

柳如是没有理会她。

她抬起手,用头上的素木簪,在门框内侧刻下四个极的南岭暗语。

风过不杀。

意思是,今日只谈旧债,不动刀。

方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尖的血一滴滴砸在草席上。

最后,她把右手从袖口里抽了出来,掌心朝上,露出空无一物的五指。

柳如是这才转身,走到棺材前,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韩菱让我出宫前顺手带的石灰。”

她看向周安。

“她周院判是个好大夫,若真寻到尸身,走得急,该补的防腐要补上。”

周安的手一抖。

当啷一声。

铁火钳砸在霖上,没有掀翻火盆。

他接过石灰粉的时候,终于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弯了下去。

但他仍旧没有哭出声。

只是颤抖着手,把石灰仔细撒在周院判的面颊和颈部。

柳如是退后一步,目光落在方齐苍白的脸上。

“我在十三司的时候,档案里写我是孤儿。”

柳如是轻声。

“其实不是。”

“我有个妹妹,比你弟弟两岁。”

“她死在我入十三司的第二年。”

“病死的。”

“没人管。”

方齐眼仁一缩。

“所以,你在南岭这八年的恨,我都懂。”

柳如是没有回头。

“八年没人来接你,你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

“可刀不长眼睛。”

“你砍错了人。”

周安在这一刻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看着棺材里那张被石灰覆盖的脸,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临死前,喊的不是周安。”

方齐全身一震。

周安没有回头,泪水终于砸在了石灰粉上,洇出一个灰黑色的斑点。

“他喊的是虎。”

“他,虎,别恨你姐姐。”

这句话落下,方齐这八年来武装到牙齿的冰冷面具,被劈开了。

那个能在深宫大内布下杀局的药师,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她张着嘴,像溺水的人拼命想要呼吸,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行混着血丝的眼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滚落。

周安抓着棺材边缘,手背青筋绷起。

“我不认你。”

“但我爹过,他救我,是想让我活成人,不是活成刀。”

“所以今我不杀你。”

“你欠我爹的,自己去还。”

他完这句话,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着棺材站了很久。

火盆里的纸灰轻轻塌了一角。

方齐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周安抬起手,准备将棺材盖合拢。

“等等。”

顾长清看了一眼柳如是在门框上刻下的暗语,又避开门槛下那层断魂藤粉,扶着门框跨进去。

他没有急着靠近方齐,而是绕到棺材尾端,低声道。

“周安,别合棺。”

他的目光盯着周院判的尸体。

刚才周安撒石灰的时候,顾长清发现,石灰落在耳后药棉上,本该被药油浸湿后结成灰白薄壳。

可那一块没有吸水,反而微微鼓起,边缘泛着鱼鳞纸特有的青白光。

“别动。”

顾长清从袖中拔出一根银针,心挑开周院判耳后的防腐药棉。

在周安震惊的目光郑

顾长清从药棉最深处的缝隙里,夹出了一枚卷得很紧,薄如蝉翼的鱼鳞纸。

“顾大人,这是……”

周安愣住了。

顾长清看着周院判的尸体,声音低沉。

“你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那晚。”

“所以他把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交给你。”

“他藏在了死人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顾长清将鱼鳞纸在灯下展开。

纸上是周院判工工整整的笔迹,只有寥寥数校

承德八年冬,有人持十三司副使手令,调阅编号甲字一零八之全部医案。

此人左手食指第二指节有旧伤断痕,中指指甲内翻。

老朽行医三十年,只在一人身上见过慈手伤。

顾长清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他念出了纸上最后七个字,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十三司前掌书吏,齐怀璧。”

义庄内安静得吓人。

柳如是吸了一口凉气。

她盯着齐怀璧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前掌书吏。”

“难怪。”

“十三司所有暗语,卷宗暗号,外联撤离路线,他都背过。”

隐者那张藏在层层迷雾后的脸,终于被周院判拼死留下的鱼鳞纸撕开一道缝。

然而,还没等顾长清将鱼鳞纸收起。

咻。

咻。

咻。

巷口外,夜空突然被三声凄厉竹哨撕裂。

那是苟三姐手下最高级别的绝命警哨。

紧接着,冷锋像被折断翅膀的黑鹤,从义庄屋脊上翻滚砸落。

他肩头插着一支禁军制式破甲弩,箭尾还挂着半截黄绫龙纹。

他满身是血,一头撞在院子里的泥水中,脸色难看得像个死人。

“大人!快走!”

冷锋呕出一口血,嘶吼出声。

“不是太后的暗桩!”

“也不是无生道!”

“是禁军!”

顾长清回头。

“禁军?”

沈十六刀已出鞘。

“叶云泽的人?”

“不是!”

冷锋目眦欲裂。

“他们打的是皇上的龙旗!”

“旗角还挂着司礼监朱印牌。”

“守城营见牌便让道!”

顾长清脑子里嗡了一声。

皇上还在养心殿昏迷不醒。

心脉吊在生死线上。

这世上,现在谁敢替皇帝调兵?

谁能拿到龙旗?

轰隆隆。

震耳的马蹄声像钢铁洪流卷入巷道,瞬间将义庄外的三棵歪脖柳树围住。

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火把后方,一面黄绫旗升起。

旗角挂着司礼监朱印牌,牌下垂着半截明黄色绳结。

那是禁军夜调的凭证,寻常校尉见了,连问一句都算抗旨。

一道尖细,阴冷,透着傲慢的太监嗓音,穿透柴门,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奉陛下口谕,司礼监押印。”

“禁军右营奉旨办差。”

“大理寺正卿顾长清,私通无生道妖女。”

“劫持太医院学徒。”

“盗掘周院判尸身。”

“伪造谋逆妖书。”

“传旨。”

“顾长清与无生妖女,就地格杀。”

“太医院学徒与周院判尸身,须留全证。”

火光映照下,无数把闪着寒光的禁军重弩,齐刷刷对准了义庄大门。

重弩没有立刻射。

因为义庄正堂里横着周院判的棺材。

顾长清半个身子被棺盖挡住,方齐又跪在棺材另一侧。

铮。

沈十六上前一步,反手将顾长清推到棺材阴影后,自己卡在门框与梁柱之间。

那是整座义庄唯一能避开三面弩线的位置。

绣春刀彻底拔出,刀锋映着外面的火光,像一泓秋水。

“好一个就地格杀。”

沈十六眼神冷到发青,唇角扯出一点暴戾笑痕。

顾长清把那张鱼鳞纸迅速塞进贴身油布袋,按住胸口。

那一瞬间,他护住的不是纸。

是隐者第一次露出的命门。

他知道,隐者和太后的反扑,终于披上了最可怕的一层皮。

皇权。

顾长清低声道。

“十六,别冲。”

沈十六眼皮都没抬。

“我知道。”

顾长清看向火盆。

沈十六看向屋梁。

柳如是看向方齐。

三个人在同一刻,明白了同一件事。

今晚想活着出去,不能靠刀。

得靠这座义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