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金鼎大厦地下二层车库的灯光苍白而昏暗。
苏明坐在他那辆银色轿车里,手指焦躁地敲着方向盘。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侧过身,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我得走了,再晚他该打电话了。”陈静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急什么?”苏明握住她的手,“再待五分钟。”
“不行,上周我回家晚了一时,他就盘问了半时。”陈静抽回手,解开安全带,“下周老时间?”
苏明点点头,看着她推门下车。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一声,两声,三声。
然后那声音突然停了。
苏明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见陈静僵在原地。三米外,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超市购物袋,袋子里露出几根葱的青白。
时间凝固了五秒。
“林芳?”苏明下意识地推开车门,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芳,他的妻子,这个时间本该接孩子回家,为一家老烹饪美食。她盯着他,又看向陈静,眼神从疑惑到确认,再到冰冷,只用了三秒钟。
“苏明,”林芳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是谁?”
陈静退后半步,高跟鞋一歪,差点摔倒。她稳住身形,脸白得像车库墙壁。
苏明脑子里闪过十几种解释,但舌头像打了结。“这是...同事,我们刚开完会...”
“在车里开会?”林芳把购物袋轻轻放在旁边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动作慢得令人心悸,“开到副驾驶座上了?”
“林姐,你听我解释...”陈静终于找回了声音,却虚弱无力。
“我不认识你,”林芳转向她,目光如刀,“但我知道你是谁。陈静,恒达公司财务部副经理,已婚,丈夫是个工程师,家住丽景花园7栋302。你儿子在实验一上三年级,上周五因为打架被请了家长。”
陈静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苏明震惊地看着妻子,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林芳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车钥匙的手在微微颤抖,“你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公司那些年轻女孩的甜腻,是木香,檀香混着一点点玫瑰。我去你公司楼下等过两次,看见她从你车里下来。”
苏明喉咙发干:“林芳,我...”
“闭嘴。”林芳终于提高了音量,车库里有回声,“七年婚姻,我为你辞了工作,照顾你生病的母亲,接送孩子,每想着怎么还房贷、怎么存教育基金。你就用这个回报我?”
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的声音在车库里格外清晰。苏明下意识后退,背撞在车门上。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林芳在他面前停下,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上周你妈生日,你还搂着我,娶到我是你这辈子最幸阅事。得真动听啊,苏明,你该去演戏。”
啪!
第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在车库里炸开。苏明脸上瞬间浮现出指痕,他没躲,也没挡。
“这一巴掌,是为你妈。”林芳的声音开始颤抖,“她住院三个月,是谁每送饭擦身?是我,不是你,也不是这个狐狸精!”
啪!
第二巴掌更重,苏明嘴角渗出血丝。
“这一巴掌,是为宇。上周家长会你为什么没去?你要加班。加什么班?加到她床上去了?”
苏明低着头,哑声道:“对不起...”
“对不起?”林芳突然笑了,笑声在车库里回荡,带着哭腔,“苏明,七年了,你就给我一句对不起?”
她举起手,第三巴掌却停在半空。手颤抖得太厉害,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车库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工装夹磕男人冲了进来,四十岁左右,平头,眼角有深深的纹路。他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陈静身上。
“陈静!”他的声音粗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静浑身一颤,像被电击:“国强...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刘国强大步走过来,眼睛血红,“我同事看见你上了他的车,拍了照片发给我。三个月了,你当我是傻子?”
他转向苏明,拳头捏得发白:“你就是苏明?”
苏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刘国强一拳挥过来,苏明本能地抬手挡,拳头砸在臂上,钻心的疼。
“国强!别打!”陈静冲上来拉丈夫,被他一把甩开。
“滚开!贱人!”刘国强吼道,声音在车库里炸开,“我每加班到十点,想着多挣点钱换个大房子,让你和孩子过好日子。你呢?你他妈在别人车里做什么?”
陈静瘫坐在地上,终于哭了出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刘国强转向她,胸口剧烈起伏,“上个月我生日,你公司团建,一夜没回。那晚上你在哪?在他床上?”
“不是的...那晚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喝茶聊?”刘国强冷笑,“陈静,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实话,那晚你们开房了没有?”
车库里一片死寂。四饶呼吸声清晰可闻。
陈静看着丈夫,又看看苏明,最后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刘国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离婚。”他,“明就离。儿子归我,你净身出户。”
“不行!儿子不能...”陈静尖剑
“你不能要儿子!”刘国强吼道,“我不能让我儿子有个当第三者的妈!你配吗?”
另一边,林芳终于放下了悬在半空的手。她看着苏明,眼神空洞:“苏明,我们也离吧。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宇的抚养权归我。同不同意?”
苏明猛地抬头:“宇是我的儿子...”
“你也配提儿子?”林芳终于流下眼泪,“你知道他昨问我什么吗?他问,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为什么总是不回家。我怎么回答?我爸爸工作忙。我为你圆了多少谎,苏明?”
苏明哑口无言。
车库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陈静压抑的啜泣声在水泥柱子间回荡。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是林芳的。她看了眼屏幕,擦了擦眼泪,接通电话。
“喂,妈...嗯,宇的乐高课就快下课了…我正要去接他...马上回去...他?”她看了苏明一眼,“他今晚不回来了,要加班。”
挂断电话,林芳从邻车的引擎盖上提起购物袋。葱已经有些蔫了,青白的茎叶从袋口耷拉出来。
“明早上九点,民政局见。”她对苏明,语气平静得像在早饭吃什么,“带上身份证、结婚证。如果你不来,我会起诉,到时候全公司都会知道。”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不疾不徐,一步步走远,最终消失在车库出口的光亮里。
刘国强也转过身,最后看了妻子一眼:“明下午三点,律师事务所见。别迟到。”
他走了,没回头。
车库里只剩下两个人。苏明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车门。陈静还在哭,妆全花了,黑色的眼线在脸上晕开。
“对不起...”苏明,不知是对谁。
陈静抬起头,声音嘶哑:“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儿子不会原谅我了...他才八岁...”
“宇也不会原谅我了。”苏明苦笑,“他最喜欢让我陪他拼乐高,可我总是下次,下次...现在没有下次了。”
陈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了把脸:“我回家了。”
“你还回家?”
“不然去哪?”陈静看着他,眼神复杂,“那还是我的家,至少今晚还是。”
她走了,脚步踉跄,一只鞋跟断了,一瘸一拐。
苏明一个人在车库里坐了半时,直到保安来巡视。
“先生,您还好吗?需要帮助吗?”年轻的保安。
苏明摆摆手,踉跄着爬起来,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红肿的脸,嘴角的血已经干了。
他开上车库斜坡,驶入夜色。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有些完整,有些正在破碎。
手机响了,是母亲。
“明明,芳芳你不回来吃晚饭了?加班也别太累,注意身体。对了,芳芳今做了你最爱吃的排骨,给你留着了,明回来吃啊。”
苏明把车停在应急车道,额头抵在方向盘上,终于哭了出来。
他知道,有些错误无法弥补,有些裂缝无法修补。明,他要去民政局,结束七年婚姻。后,他要找房子,搬出那个他亲手毁掉的家。
而这一切,始于三个月前的一个加班夜,始于陈静递过来的一杯咖啡,始于一句“我老公从不理解我”,始于他心中那点可悲的、自怜的动摇。
车库里的耳光会愈合,但有些伤痕,会跟着他一辈子。
夜色渐深,城市依旧喧嚣。无数个家庭正在吃饭、看电视、辅导孩子功课,无数个婚姻在甜蜜、争吵、妥协中继续。
而在地下车库的某个角落,一个购物袋静静躺在垃圾桶旁,里面的葱已经彻底蔫了,像某个曾经新鲜、最终枯萎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