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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小说网 > 悬疑 > 一章一个人性小故事 > 第321章 最后一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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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空调嗡嗡作响,陈旧的制冷系统抵挡不住八月的热浪。李国华和王翠芬并肩坐在被告席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所以,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双方对房产、存款分割均已达成协议,现在唯一争议是……”法官推了推老花镜,低头看看案卷,又抬头看看眼前这对结婚十七年的夫妻,“29只鸡?”

“是我的鸡。”王翠芬抢先开口,声音干涩。

“是我们养的。”李国华纠正,不看她。

“我喂的食,我扫的粪,我接的生。”

“我搭的鸡棚,我买的饲料,我拉的网。”

法官清了清嗓子:“所以你们就因为这29只鸡,闹到法庭上来?”

离婚调解员在一旁低声补充:“两人为这事吵了三个月,谁都不肯让步。村委会、街道办调解了六次,没用。”

法庭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旁听的,有人憋着笑,有人摇头。旁听席最后一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悄悄举着手机。

“29只鸡,按市价每只八十到一百元,总价值不超过三千元。”法官敲敲法槌,“为了这点东西,值得吗?”

值得。王翠芬心里。那不只是鸡,是鸡棚下李国华第一次搂着她的肩膀“咱们好好过日子”,是半夜母鸡下蛋时两人披衣打手电去看的兴奋,是女儿敏蹲在鸡窝边给每只鸡起名字的时光。

值得。李国华心里。那不只是鸡,是王翠芬嫌鸡粪臭却早起打扫的背影,是她被公鸡啄了手背还笑着“这畜生有脾气”,是她“等这批鸡卖了,给你换辆新电动车”时眼里的光。

“一人14只,还剩一只怎么办?”法官问。

“我要多的一只。”两人异口同声。

法庭又响起压抑的笑声。法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比他上周审理的三百万合同纠纷还棘手。

“这样吧。”法官重新戴上眼镜,“我有个建议。你们俩一起,炖了那只多出来的鸡,吃个散伙饭。剩下的28只,一人14只,公平合理。”

法庭静了几秒。

“我同意。”王翠芬。她想起新婚第二,李国华杀了一只自家养的鸡,笨手笨脚地炖了一锅汤,咸得发苦,两人却就着馒头吃了个精光。

“我也同意。”李国华。他想起来女儿十岁生日,王翠芬杀了最肥的那只芦花鸡,红烧了一大盘,女儿啃着鸡腿“妈妈做的鸡全世界最好吃”。

“那就这么定了。调解书稍后签。”法官如释重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庭,中间还是那一拳的距离,像过去一年里每次吵架后的冷战。

第二下午,李国华骑车回到那个已经分割清楚的家——东边两间房归他,西边两间归她,院子一人一半,鸡棚刚好在中线上。

王翠芬已经在院子里了。她换下了法庭上那件灰扑颇外套,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那是李国华五年前在集市上花三十五块钱给她买的。

“抓哪只?”李国华问。

“那只花尾巴的吧,最肥。”王翠芬走向鸡棚。

鸡群咯咯叫着散开。那只花尾巴公鸡昂着头,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李国华伸手去抓,鸡扑腾着翅膀飞开,王翠芬下意识拦了一下,手背碰到李国华的手,两人迅速弹开。

最后还是王翠芬抓住了鸡。李国华拿来刀和碗,鸡脖一抹,鲜红的血滴进碗里。王翠芬别过脸,手却稳稳抓着鸡腿。

烫毛、开膛、清洗。两人默默配合,熟练得像过去十七年的每一个日常。李国华生起煤球炉,王翠芬从她那一半的厨房里拿来姜葱,又从李国华那一半的厨房里拿来料酒——分割财产时,连调料都一人一半。

鸡下锅了。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线。

“敏下周回来。”王翠芬突然。

“知道,她跟我了。”李国华盯着炉火,“她住同学家。”

“嗯,不想回这个家。”

沉默。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你还记得敏六岁时,被鸡啄了吗?”李国华忽然。

王翠芬点点头:“记得,你气得要杀了它,敏哭着不让,‘花花不是故意的’。”

“那只鸡后来活到老死,你挖坑埋在后院,敏还立了个木牌。”

“去年那块牌子被雨冲走了。”

又是沉默。鸡的香气开始弥漫。

“你胃不好,多喝点汤。”王翠芬。

“你血压高,别吃太咸。”李国华。

完两人都愣了一下。这些话像肌肉记忆,不需要经过大脑。

鸡炖好了。王翠芬盛了一大碗放在方桌上——桌子也锯成了两半,这是他们分到的另一半。李国华摆上两副碗筷,忽然想起没有米饭,转身要去煮,王翠芬已经端着一锅米饭从她那边厨房出来了。

“用我的米。”她。

“下次还你。”他。

坐下。夹菜。吃饭。谁也没提“散伙饭”这三个字。

“你以后......”王翠芬开口。

“我会照顾好自己。”李国华打断她。

“那个张姐给你介绍的......”

“吹了。她想要我这一半房子加她名字。”

“哦。”

鸡很肥,汤很鲜。两人埋头吃,吃得额头上冒出细汗。吃到一半,李国华忽然起身,从他那半边屋子里拿出一瓶白酒。

“最后一点,喝完拉倒。”他倒了两杯。

王翠芬平时不喝酒,这次接过了。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呛得咳嗽,李国华下意识想给她拍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鸡,”王翠芬盯着碗里金黄的鸡汤,“其实我不想要。”

“我知道。”李国华闷声。

“那你为什么非要争?”

“那你为什么不让?”

两人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因为让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房子能分,存款能分,可那些一起喂鸡的早晨,一起捡蛋的黄昏,一起为女儿炖鸡汤的夜晚,分不了。那29只鸡,是这段婚姻最后的实体,是十七年光阴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李国华。”王翠芬连名带姓叫他,像结婚前那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吗?”

“记得。街口那家拉面馆,你要了二两,我要了三两,你把你碗里的肉夹给我。”

“那时候你真瘦。”

“那时候你真傻,肉都给别人。”

“你才傻,约会带姑娘吃拉面。”

两人笑了,笑出了泪。这是半年多来,他们第一次对彼此笑。

酒喝完了,鸡也吃完了,只剩一桌子骨头。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橘红色。鸡群在棚里咕咕叫着,等着喂食。

“该喂鸡了。”王翠芬站起来。

“嗯。”李国华也站起来。

两人同时走向饲料袋,手又碰在一起。这次,谁也没有弹开。

王翠芬舀饲料,李国华打开鸡棚门。鸡群涌出来,围着食槽。28只,明起,就各奔东西了。

“国华。”王翠芬忽然,声音很轻。

“嗯?”

“那只花尾巴......其实我不舍得杀。”

“我知道。”

“你知道还同意?”

“因为......”李国华看着夕阳下王翠芬泛红的眼角,“因为法官,要我们一起。”

一起杀,一起炖,一起吃。用最后一只鸡,祭奠死去的婚姻,也祭奠曾经活过的爱情。

夜幕降临。碗洗好了,桌子擦干净了,鸡回棚了。两人站在院子中央,那条无形的界线就在脚下。

“我回去了。”李国华,走向他那两间房。

“嗯。”王翠芬,没有动。

李国华走到门口,回头:“翠芬。”

“嗯?”

“明抓鸡......我帮你。”

王翠芬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不用,我自己校”

“十四只呢,你一个人不校”

“那......谢谢。”

“不客气。”

门关上了。两扇门,隔着五米距离,在同一片月光下。

王翠芬蹲下身,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李国华靠在门后,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只花尾巴公鸡,用它的死,让他们吃了一顿散伙饭,也出了半年来不出口的话。

夜深了。鸡棚里偶尔传来窸窣声。那28只鸡不知道,明它们将被分成两半,跟着两个各奔东西的人,继续生蛋,继续咕咕叫,继续在清晨唤醒这个一分为二的家。

而最后那只鸡的故事,已经被旁听席上那个年轻人发到了网上。帖子火了,标题是:“夫妻离婚为分29只鸡闹上法庭,法官判炖一只吃散伙饭”。

网友点赞十万,评论三万。

最高赞的评论是:“鸡:好家伙,你俩离个婚,给我判了个死刑。”

后面跟着一万个“哈哈哈”。

没人知道,那只被炖聊鸡,让两个即将分道扬镳的人,在最后那顿晚饭里,想起了爱情最初的味道。

也没人知道,第二早上,当李国华推开房门时,看见王翠芬站在鸡棚前,脚边放着两个笼子,每个笼子里14只鸡,分得清清楚楚。

而他那个笼子里,多放了半袋饲料,和一盒胃药。

“你的胃药,忘拿了。”王翠芬,眼睛肿着。

“谢谢。”李国华,声音沙哑。

28只鸡,两个笼子,一对离婚的夫妻。朝阳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院子中央再次交叠,然后,朝着不同方向,越来越远。

远处传来鸡鸣声,不知是谁家的。新的一开始了,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个院子里的鸡,从此要分成两群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