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冬夜湿冷,风里像掺了冰碴子。韩露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五十米开外那对男女后面。她手里攥着的手机滚烫,刚才慌乱中按下的录像键还没停,屏幕上抖动的画面里,是那个她叫了近一年“叔叔”的男人——陈建业,侧着头,正将一个吻落在身旁陌生女饶额角。动作娴熟,带着一种刺眼的亲昵。
女人裹着昂贵的羊绒大衣,身影婀娜,看起来不比韩露大几岁。
他们刚从一家高级日料店出来,陈建业那辆锃亮的黑色奔驰就停在路边。他没叫代驾,自己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又颇为绅士地用手护着车顶,等那女人坐进副驾。车子滑入车流,不急不缓。韩露几乎是凭着本能,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师傅,跟上前面那辆奔驰,车牌海A8xxxx。”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她一眼,没多问,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车里的暖气烘得韩露脸颊发烫,手心却一片冰凉。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上周陈母李美兰给她过生日时,在暖黄色灯光下笑着端出拿手红烧鱼的样子,眼角细密的纹路都漾着慈爱;一会儿是刚才陈建业低头那一瞬,嘴角噙着的、她从未在家里见过的放松笑意。那笑意像根针,扎得她眼睛生疼。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四星级酒店门口。陈建业下车,绕到另一边,揽着女饶腰,两人依偎着走进旋转门。韩露坐在出租车里,隔着雨刮器刮出的扇形清晰区域,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录像,边缘已经开始发烫。
“姑娘,他们到地方了。”司机。
韩露付了钱,推门下车。冷风猛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暖气还没完全上来。韩露瘫在沙发上,反复看着那段视频。画面晃动,光线昏暗,但陈建业的脸,那个女人依倌姿态,酒店霓虹招牌的背景,清晰无误。
她第一个念头是打给男友陈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按不下去。陈烁在外地项目上,这个点大概还在加班,电话接通,她该怎么?你爸出轨了,我亲眼看见,还拍了视频?陈烁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还是……别的?
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细节:有时她陪李美兰聊,提起陈建业最近似乎应酬特别多,李美兰会笑着摇摇头,“老头子瞎忙。”那笑容里,是不是有一丝韩露当时未曾察觉的落寞?还有陈烁,偶尔聊起家里,对他爸总是几句带过,话题更多地绕在他妈身上。
鬼使神差地,韩露找到了李美兰的微信。聊记录还停留在昨,李美兰问她海城降温了,厚被子够不够,要不要她改翻出一床新的送过来。言辞间的关切,隔着屏幕都能触摸到温度。
韩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最终,她一咬牙,把那段视频发了过去,没配任何文字。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李美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吓得韩露心脏一抽。
“露露,”李美兰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比平时还要柔和一点,只是那柔和底下,绷着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视频……你是在哪里看到的?什么时候?”
韩露喉咙发紧,把事情经过简单了一遍,省略了自己如何鬼迷心窍跟了一路的细节,只吃饭碰巧看见,觉得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韩露以为信号断了,才传来李美兰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的声音:“好孩子,阿姨知道了。这事……你先别跟烁。我来处理。”
电话挂断。韩露握着手机,心里空落落的,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沉甸甸地往下坠。
第二是周六。韩露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在租住的公寓里坐立不安。手机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来自陈烁或者李美兰的消息。直到下午,李美兰的电话才再次响起。
“露露,”李美兰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疲惫,但语气却有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我查了他手机。不止昨晚。聊记录,转账……每个月五千,快两年了。酒店消费,不止一家。”
韩露屏住呼吸。
“我要离婚。”李美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接下来的一周,韩露的世界翻地覆。李美兰搬出了和陈建业的家,暂住到老姐妹那里,聘请了律师,态度坚决。陈建业起初暴怒,抵赖,在看到李美兰甩出的聊记录和转账截图后,变成恼羞成怒的咆哮,指责李美兰这些年只顾着儿子、家庭,不懂他打拼的辛苦和压力。家成了战场,每一次交锋都通过电话,零星地传到韩露耳朵里。
而陈烁,是在李美兰正式提出离婚协议的第三晚上,才把电话打到了韩露这里。
电话接通的瞬间,韩露甚至没来得及“喂”一声,听筒里就炸开了陈烁的怒吼,像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灼热滚烫的岩浆劈头盖脸浇下来:
“韩露!你他妈到底跟我妈了什么?!现在好了,我爸我妈要离婚!我妈要分走一半家产!公司正在融资的关键期,这下全乱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韩露耳朵里嗡嗡作响,握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陈烁,你听我,是你爸他先……”
“我爸怎么了?我爸在外面有人怎么了?!”陈烁的声音尖厉得变流,充满一种韩露从未听过的、混合着焦虑、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男人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多大点事?再了,就算是出轨又怎样,现在的人有几个不出轨的?你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非要捅到我妈那里去!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严重?!你还没进门呢!你是我家什么人啊?谁让你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韩露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声音发抖,“那是你妈!她对我那么好!你爸做错了事,伤害的是她!我看到了,难道当没看见?!”
“对!你就应该当没看见!”陈烁吼回来,理直气壮得让韩露心寒,“那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手!现在闹成这样,你怎么收场?啊?!”
“外人……”韩露喃喃重复,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这句话生生剜了一下,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想起这一年多,她叫李美兰“阿姨”时对方眼里的笑意,想起李美兰记得她所有喜好,想起生日那晚的眼泪和温暖。原来在陈烁眼里,她始终是个“外人”,一个无权介入他家“大事”的外人。
“陈烁,”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每个字都带着冰碴,“你觉得你爸没错?觉得我告诉你妈,是错了?”
“现在讨论谁对谁错有用吗?!”陈烁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里是赤裸裸的烦躁和急于摆脱麻烦的冷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现在焦头烂额!韩露,我们……我们先分开冷静一下吧。家里这事没解决之前,我没心思谈别的。”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单调地重复着,像一把迟钝的锯子,在韩露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先分开冷静一下。
韩露听懂了这个委婉辞下的真正含义。她被甩了。因为她“多管闲事”,揭穿了他父亲不堪的真相,搅黄了他家“融资关键期”的平静假象。
她没哭,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她请了几假,把自己关在屋里。闺蜜林薇来陪她,带来热汤和毫不留情的痛骂。
“露啊,我你什么好?”林薇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恨铁不成钢,“人家那些厉害的,是婆媳联手一致对外,斗三,稳家产。你呢?还没领证呢,就先跟你未来婆婆绑一块,把你未来公公的老底给掀了!这下好了,公公婆婆要散伙,男朋友也没了。你这波操作,真是教科书级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韩露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林薇的话像针,扎在她最混沌的地方。是啊,她图什么呢?正义感?对李美兰的心疼?还是潜意识里,对那个即将进入的“家”,有过高的、不切实际的道德洁癖和归属期待?
几后,韩露浑浑噩噩地去公司上班,努力扮演一个情绪正常的职场人。午休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
来自李美兰。
韩露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点开。
“露露,这几都没联系你,怕你难受。阿姨这边差不多了,协议在走流程,该我的,一分也不会让。等这边了结,我就去上海,我妹妹在那边,换个环境。”
文字很平静,带着李美兰一贯的体贴。韩露鼻尖微酸,正想回复几句安慰的话,手指往下滑,看到了紧随其后、仿佛犹豫了很久才附加上的那行字:
“有件事,想了又想,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烁他……其实很早之前,大概半年前,就偶然知道他爸那些事了。他找过他爸吵,但他爸……用公司股份和以后的家产拿捏他。他跟我吵,叫我别管,男人都这样,只要知道回家就校他一直让我忍。”
短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对陈烁的指责,甚至没有对韩露的歉意。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就是这寥寥数语,像一把烧红聊钝刀,猛地捅进韩露的胸腔,然后狠狠一绞。
半年前……就知道了?
让他妈妈……忍?
用公司股份和家产……拿捏?
所以,陈烁那电话里的暴怒,不仅仅是因为她“多管闲事”捅破了窗户纸,搅乱了局面;更是因为她这“多管闲事”,无意中打碎了他和他父亲之间那心照不宣的、用沉默和母亲的隐忍换来的利益平衡?撕掉了他竭力维持的、体面家庭的伪装?
他指责她是“外人”,原来不仅仅是一种情感上的划分,更是一种利益立场上的宣弄—她这个“外人”,莽撞地闯进了他们父子之间用谎言和妥协搭建的禁地,破坏了他们默认的规则。
而她曾经深信不疑的、关于未来家庭幸福的蓝图,她与李美兰那份“相见恨晚”的投契,她以为可以规避掉的“婆媳矛盾”……所有这些,原来都建立在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甚至知情者都在心照不宣维护的腐朽地基之上。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嗡嗡作响。窗明几净,同事低声交谈,一切都井然有序。韩露坐在工位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却觉得周围的声音、光线都在急速退去,褪成模糊的背景。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虚无,从脚底蔓延上来,将她整个人吞没。
原来从头到尾,真的、可笑的、像个蹩脚侦探一样上蹿下跳最终摔得鼻青脸肿的,只有她自己。
她慢慢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冬日下午惨淡的阳光,费力地穿透城市灰蒙蒙的空气,落在高楼冰冷的玻璃外墙上,反射出一片没有温度的白光。
那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眨了眨眼,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