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告别厅里,李昊的遗像在百合花丛中显得格外年轻。三十六岁,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这个外乡来的上门女婿永远闭上了眼睛。
灵堂里,两拨人泾渭分明。
左边站着李昊的妻子林婉,她一身黑衣,面容憔悴但站的笔直。身旁是她年迈的父母和几个本地亲戚。右边则是刚从三百公里外赶来的李昊父母,身后跟着李家的几个叔伯,风尘仆仆,满脸怒容。
“我儿子必须回老家下葬!”李父李大柱拍着棺材,声音嘶哑,“他是我们李家的种,死了也得埋进李家祖坟!”
林婉抬起头,眼中有泪光却没有落下:“爸,李昊是我的丈夫,我们在这里有家,有孩子。他应该埋在我们这里的公墓,我和孩子能常去看他。”
“放屁!”李母王秀芬冲上前,手指几乎戳到林婉脸上,“他是我们养大的儿子!要不是当年你家出钱买房,他会上门?现在人没了,你还要霸着他的尸首不成?”
林婉深吸一口气:“妈,李昊上门后,就是我家的人,你凭什么拉走?”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
“你这个不要脸的!”王秀芬突然脱下脚上的布鞋,狠狠扇向林婉的脸。
“啪”的一声脆响,灵堂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林婉偏着头,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红色鞋印。她的父母冲上前,被李家叔伯拦住,双方推搡起来。
“打人了!报警!”林婉的表哥大喊。
“报啊!我看哪个警察敢管我们家事!”李大柱怒吼,“我儿子都没了,我还怕什么?”
殡仪馆工作人员急忙上前劝架,却被推搡到一边。花圈被撞倒,百合花散落一地。李昊的遗像在混乱中摇晃,照片上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男人,静静注视着这场关于他身后事的争斗。
“都给我住手!”
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十岁的李晓晨站在棺材旁,手紧紧抓着棺木边缘。他是李昊和林婉的儿子,此刻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但眼神异常坚定。
“爸爸躺在这里,你们却在吵。”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控制着,“奶奶,你不要打我妈妈。”
王秀芬愣住了,举起的第二只鞋缓缓放下。李大柱也停下了怒吼,看着这个几乎和李昊时候一模一样的孙子。
灵堂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打破沉默的是王秀芬,但这次她的声音低了许多,却依然坚持:“晨晨,你爸爸是我们李家的根,他得回去。还迎…”她转向林婉,眼神复杂,“你得给我们二十万。”
“什么?”林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十万,给昊子娶个冥妻。”李大柱接话,语气不容置疑,“他在下面不能孤零零的,得有个伴。我们村里王老五家的闺女去年车祸没了,年纪相当,配得上昊子。”
荒谬感让林婉一时不出话。她的母亲忍不住开口:“亲家母,你这是封建迷信!李昊和我们婉儿感情那么好,你还要给他配冥婚?”
“感情好?”王秀芬冷笑,“感情好会逼着昊子当上门女婿?让我们在村里抬不起头?现在他人都没了,我们得按老规矩办,不能让他在下面受苦。”
“我不会给这个钱,也不会让李昊配什么冥婚。”林婉一字一句地,“他是我的丈夫,是晨晨的父亲。我们会好好安葬他,每年带着孩子去看他。”
“那可由不得你!”李大柱拿出手机,“我已经联系好了,车就在外面,今必须把昊子接走。你们要不让,我们就自己抬!”
眼看冲突再次升级,殡仪馆的负责人匆匆带来了一位中年律师。
“各位,我是林婉女士委托的律师,姓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根据法律,配偶是第一顺位监护人,有权决定逝者的安葬事宜。李昊先生生前没有留下遗嘱,所以他的妻子林婉女士有权做出决定。”
李家亲戚面面相觑。王秀芬突然瘫坐在地,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连埋在哪里都做不了主啊……”
哭声中,李晓晨轻轻走到奶奶身边,手放在她的肩上:“奶奶,爸爸以前过,他最喜欢我们家旁边的公园,那里有湖,有鸭子。他以后老了,去那里散步。”
王秀芬的哭声渐渐了,她抬头看着孙子,泪眼模糊。
“爸爸还,他欠你和爷爷的,这辈子还不清了。”男孩继续,声音轻柔,“他还,等他老了,带你们来城里住,看看这里的湖,这里的鸭子。”
李大柱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林婉走到公婆面前,缓缓跪下。这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妈,李昊经常跟我讲,时候家里穷,你们一口好的都舍不得吃,全留给他。”林婉的声音很轻,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他,为了供他上大学,你们卖了家里的牛,妈你连续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王秀芬的嘴唇动了动,没话。
“我知道,上门女婿这顶帽子让你们在村里受委屈了。但我和李昊过,他不是入赘,是和我们一起组建了新家庭。”林婉抬头,泪流满面,“他爱你们,也爱我和晨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和睦相处。”
李大柱抹了把脸,粗声:“那你怎么办?”
林婉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本存折:“这里有八万块钱,是李昊存的。他,等晨晨学毕业,带你们去北京看看安门,这是他一辈子的心愿。”
王秀芬颤抖着手接过存折,封面上是李昊工整的字迹:“给爸妈的旅游基金”。
“至于安葬的地方,”林婉继续,“我有个提议。让李昊安葬在这里,我们还有一个空置的房子,将来你们愿意的话,可以来这里陪他。如果你们不想离开老家,那我会出钱,在老家为他立个衣冠冢,这样你们也能常去看看。”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大柱长叹一声:“昊子以前打电话,总这边的湖水好看,鸭子肥。”
王秀芬抚摸着存折,低声:“他时候最爱在村口池塘边玩,有朝一日要住在有湖的地方。”
最终,双方达成了妥协。李昊将安葬在城市公墓,面向那片他最喜欢的湖水。林婉出钱在李家祖坟旁建一座衣冠冢,并承诺每年清明带着孩子回老家扫墓。至于冥婚的事,再也没有人提起。
下葬那,空飘着细雨。
两家人站在一起,看着棺木缓缓降下。李晓晨将一幅画放进墓穴,画上有湖,有鸭子,还有一个男孩牵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手。
“爸爸会喜欢这里的。”男孩轻声。
王秀芬蹲下身,抱住了孙子。李大柱站在儿媳身边,犹豫了一下,将粗糙的大手放在她的肩上拍了拍。林婉微微一顿,没有躲开。
墓碑上刻着:“爱子,爱夫,爱父李昊长眠于此”。下方还有一行字:“面朝湖水,心有归处”。
回去的路上,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席间,李大柱喝了几杯酒,突然:“昊子刚出生时,只有三斤多,我们都以为养不活。他娘用米汤一滴一滴喂,硬是喂活了。”
王秀芬接话:“他从体弱,但特别聪明,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她看向林婉,“当年他要上门,我们不同意,不是嫌丢人,是怕他受委屈。”
林婉眼眶一红:“他从来没受过委屈。在我们家,他是顶梁柱。”
“那子……”李大柱抹了把眼睛,“总自己命好,有两个家,双倍的爱。”
雨停了,窗外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李晓晨指着空:“看,爸爸在笑。”
两家人一起抬头,看着那道跨越城市与乡村的虹桥。在这一刻,关于埋骨何处的争执,关于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关于爱与失去的痛苦,似乎都找到了暂时的和解。
毕竟,死亡能分开肉体,却分不开那些真实的、复杂的情福而活着的人,总得在支离破碎中,寻找继续前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