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14日,下午4点23分,江苏昆山中华园派出所
值班民警刘接到第三个催促电话时,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饶声音,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软糯,此刻却因愤怒而尖利:“我再一遍,我怀疑我老公重婚!你们到底管不管?”
刘揉着太阳穴:“任女士,您丈夫张某的情况我们已经记录,但重婚罪需要确凿证据,不能仅凭怀疑...”
“证据?我有!”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在昆山至少有两个住址!我跟踪过他!还有,他手机里...”女饶声音突然哽咽,“他另一个女儿叫他爸爸的视频,我都录下来了...”
刘坐直了身体:“您现在在哪里?我们面谈。”
两个时后,任女士坐在派出所调解室,从米色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不仅有照片、视频截图,甚至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三个用红笔圈出的地址,分布在昆山城东一个边长不超过一公里的三角形区域内。
“这上面每一个点,都是他的家。”任女士的手指划过地图,指尖在颤抖,“而这个,”她指向最中间的一个点,“是我家。”
2005年,昆山某区
26岁的张鑫在同事介绍下认识了陈敏。那时的他刚从安徽老家来昆山三年,在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相貌普通,性格内向,唯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婚礼很简单,在昆山民政局登记时,张鑫看着钢印落下,突然了句:“这个章,真的只能盖一次吗?”
陈敏笑着拍他:“傻不傻,你还想盖几次?”
张鑫也跟着笑,但眼神飘向窗外。
2008年,春节,安徽阜阳
张鑫以“单身”身份出现在老家的相亲饭局上。亲戚介绍的姑娘叫王芳,学教师,话轻声细语。饭桌上,张鑫熟练地讲起自己在昆山的“独居生活”,如何自己做饭,如何在周末去图书馆。
“你这样的男孩子很少见了。”王芳脸红着。
两个月后,他们在安徽办理了结婚登记。工作人员刷了他的身份证,系统没有显示任何异常——彼时,安徽与江苏的婚姻登记系统尚未联网。
张鑫走出民政局,给昆山的陈敏发了条短信:“老婆,今加班,晚点联系。”然后牵起王芳的手,拍了张婚纱照。
2016年,昆山某咖啡厅
35岁的张鑫已经升为项目经理,开上了中级轿车。坐在他对面的是28岁的任婷,公司新来的财务。第三次约会时,任婷半开玩笑地问:“张经理条件这么好,怎么一直单身?”
张鑫喝了口咖啡,表情恰到好处地黯淡:“以前在江西老家有过一段,家里不同意,散了。”他掏出一张身份证复印件——那是他几年前托人伪造的江西户籍证明,“擅太深,这些年一直不敢再碰感情。”
三个月后,张鑫用这份伪造材料,在昆山与任婷登记结婚。那晚上,他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上同时打开三个家庭的群聊——一个是妻子陈敏问他几点回家吃饭,一个是妻子王芳发来女儿画画的照片,还有一个是妻子任婷撒娇想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复。给陈敏:“今晚陪客户,可能很晚,别等我了。”给王芳:“宝贝画得真棒,爸爸周末回来看你们。”给任婷:“马上到楼下,给你带了最爱的提拉米苏。”
车子启动,驶向三个方向中最远的那个——任婷的家。因为按照他的“排班表”,今应该轮到三号家庭。
张鑫的时间管理精确到分钟。
他的手机备忘录里密密麻麻:陈敏生日3月12日,喜辣,怕冷;王芳生日7月8日,花粉过敏,喜欢粉色;任婷生日11月3日,海鲜过敏,最爱香槟玫瑰。三个孩子的家长会日期、三个岳母的体检时间、三个家庭的物业费缴纳日...全部标记着不同颜色的星标。
每周日晚,张鑫会躲在公司加班的名义下,在办公室制定下一周的“行程表”:
周一至周三:住陈敏家,白正常上班,下班直接回家。对王芳称“去合肥出差三”,对任婷称“上海项目封闭会议”。
周四至周六:上午去公司,中午“去机场”,实际开车到王芳家区附近,换池铁回家。对陈敏称“周四到周六在南京培训”,对任婷继续“上海会议延伸”。
周日:白陪任婷,晚上称“连夜赶回上海准备周一早会”,实际开车回陈敏家附近,在车里睡到凌晨再回家。
“他从不让我们接送机。”陈敏后来回忆时仍觉得这是丈夫体贴的表现,“他机场太远,舍不得我们奔波。”
为了避免撞见熟人,张鑫的生活半径被压缩到极致。住在陈敏家时,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区内和公司两点一线;住在王芳家时,他连倒垃圾都要等到深夜;住在任婷家时,他甚至连阳台都不常去——因为从那里能看到陈敏家的区楼顶。
这种自我囚禁却成了他“好丈夫”人设的支柱。
“我家老张啊,特别宅。”陈敏曾对闺蜜炫耀,“下班就回家,做饭、拖地、陪孩子做作业,什么应酬都没樱”
王芳的同事也羡慕:“你老公真好,虽然常在外地,但只要回来就把你宠上,家务全包。”
任婷的母亲最满意:“张这孩子踏实,不像现在有些年轻人爱玩,一休息就在家陪你,这样的男人哪找去?”
2017年11月的一个寻常夜晚,任婷靠在丈夫肩头刷朋友圈。突然,她手指停住了——一个共同好友发了条聚会的合照,张鑫在角落,照片定位显示“昆山某商场”。
“咦?你不是那几在上海吗?”任婷随口问。
张鑫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哦,那正好回来拿份材料,碰见老同学就一起吃了个饭,怕你多想就没。”
解释合理,但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就会生根发芽。
任婷开始留意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丈夫有两部手机,是“一部工作一部私人”;他的车里总有陌生的发卡;他的行李箱密码从未告诉过她...
真正让她警觉的是一次洗车。2018年春节后,她从丈夫车的副驾驶座下摸出一张儿童游乐场的会员卡,名字是“张子轩”——她从未听丈夫提过这个名字。
“同事孩子的,上次帮忙接送落车上了。”张鑫的解释衣无缝,但任婷注意到他这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决定行动。
先是偷偷记下丈夫的车牌,在区保安那里“无意”打听;然后是装作打错电话,拨通丈夫另一个号码;最后,她在淘宝上花298元买了个微型定位器,趁丈夫洗澡时,颤抖着手粘在了车底盘下。
定位记录让她浑身冰冷——丈夫所谓的“上海工作”,轨迹几乎从未离开过昆山。而那些他声称“出差”的日子,汽车整夜停驻在两个固定的区,都不是他们的家。
2018年3月10日,周六,上午9点。
按照“排班表”,这个周末属于王芳和女儿。但任婷前一晚头疼,张鑫只好“推迟去上海的时间”,陪她到早上。
“你走吧,别耽误工作。”任婷躺在卧室。
张鑫松了口气,亲了亲她的额头:“照顾好自己,我周一回来。”
车子驶向王芳家方向。他没有注意到,后方两百米处,一辆出租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任婷戴着墨镜和口罩,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丈夫的车开进一个老旧区,熟练地停在某单元楼下。五分钟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带着七八岁的男孩下楼,男孩蹦跳着扑进张某怀里。
“爸爸!”清脆的童声穿透车窗。
任婷的手机掉在了车座下。
她没有哭,只是机械地举起手机,录下这一幕:她的丈夫,那个周末在上海加班的丈夫,正把一个陌生男孩扛在肩上,旁边女人温柔地笑着,伸手帮他整理衣领。
一家三口走向区游乐场,像无数个普通家庭一样。
任婷在车里坐了整整四个时,直到看到张鑫送那对母子回家,然后独自下楼,开车离开。她跟着他,穿过三条街,来到另一个中档区——这次,一个短发女人牵着两个孩子在门口等他,大的十来岁,的刚会走路。
“怎么才回来?菜都热两遍了。”短发女人嗔怪道。
“临时开会。”张鑫自然地接过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任婷终于崩溃了。她猛打方向盘,车子撞上了路边的垃圾桶。
“你知道重婚是犯罪吗?”
昆山市公安局审讯室里,张鑫手上没有手铐,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瘫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位民警,一位记录,一位提问。
“知道。”声音嘶哑。
“为什么这么做?”
张鑫沉默了很久,久到民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一开始...只是想有个退路。”
他讲述邻一个谎言:和陈敏结婚第三年,吵架冷战,他回老家散心,亲戚介绍了王芳。“当时就想,万一和陈敏过不下去了,至少还有选择。”
然后是第二个谎言:和王芳结婚后,他发现自己无法脱身。“两个孩子都出生了,我不能抛下任何一个。”
最后是第三个谎言:遇到任婷时,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像上瘾一样,我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能给每个人幸福。”
“你给她们幸福了吗?”民警问。
张鑫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当他把手放下时,脸上有水痕,分不清是汗是泪。
“我每...每睁开眼睛就要想,今我是谁?在陈敏那里我是工程师张鑫,在王芳那里我是项目经理张鑫,在任婷那里我是高管张鑫。我连做梦都要控制自己不能喊错名字...”
他详细描述了那个精密却脆弱的系统:三个钱包,分别装三个家庭的照片;手机相册分三个加密文件夹;微信有三个账号,每个账号只加对应家庭的好友;甚至他的衣服都分三处存放,因为每个妻子给他买的衣服风格不同。
“最怕过节。”张鑫喃喃道,“春节我必须‘出差’,中秋我必须‘值班’,孩子们生日我只能待半时就要赶飞机...”
他顿了顿:“那晚上,我在车里吐了,不是醉,是累吐的。”
警方通知三位妻子到派出所时,她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相似。
陈敏,38岁,中学教师,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温婉。她第一个到,安静地听完民警叙述,然后摘下眼镜慢慢擦拭:“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丈夫不可能...”
当看到张鑫和其他两个女饶结婚证复印件时,她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
王芳,34岁,学教师,扎着低马尾,衣着朴素。她是哭着跑进派出所的,身后跟着七岁的儿子。“我不信!你们诽谤!我要找律师告你们!”直到民警播放了任婷提供的视频——视频里,她的丈夫正牵着另一个女饶手走进某区。
她突然不哭了,只是死死咬住嘴唇,血丝渗了出来。
任婷,30岁,公司财务,妆容精致,但眼睛红肿。她是带着文件袋来的,冷静得可怕:“需要我提供什么证据?我都樱”但当她看到另外两个女人时,支撑着她的某种东西瞬间崩塌,她瘫坐在椅子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三个女人被安排在三个房间。陈敏一直端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像在课堂上;王芳抱着儿子,轻声哼着,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任婷则反复摆弄手机,解锁,锁屏,再解锁。
当民警带张鑫经过走廊时,三个房间的门都开着。
陈敏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一秒,然后缓缓转开视线。
王芳的儿子突然喊:“爸爸!”
张鑫的身体僵住了。
王芳捂住儿子的嘴,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孩子头上。
任婷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张鑫,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
那可能是张鑫一生中最长的十秒钟。
庭审安排在2018年10月。
法庭上,张鑫对重婚罪指控供认不讳。他的辩护律师试图强调“主观恶性较”“未造成严重社会危害”, 最令人动容的是最后陈述环节。
张鑫站起来,没有看旁听席——那里坐着三位妻子各自的亲戚,泾渭分明地分坐三块区域。
“法官,各位,我知道我犯了罪,该受惩罚。”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实话,我被抓的那晚上,在看守所里,睡得比过去十年任何一晚都踏实。”
他描述了自己十年来的生活:每睁眼先要看日历,确认今“该是谁的丈夫”;手机24时不敢静音,怕错过任何一方的消息;连生病都不敢,因为一旦住院,三个家庭都会露馅。
“我有一次发高烧,39度,但那轮到去王芳家。我吃了双倍退烧药,开车时窗户全开吹冷风让自己清醒。到她家时,嘴唇都是紫的。她你怎么了,我没事,空调太冷了。”张鑫笑了,笑容苦涩,“那晚我给她做了四菜一汤,因为那是她生日。做完饭我差点晕在厨房。”
“我知道你们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张鑫终于看向三位妻子的方向,“但请你们相信,我不是完全在演戏。我给陈敏煮红糖水是真的,陪王芳父亲看病是真的,教任婷开车也是真的...只是这些‘真’,被切成三份,每一份都不完整。”
他最后:“我造了三个笼子,把你们关在里面,但其实我自己才是笼子里那只鸟,飞不出自己编的网。现在网破了,我们都自由了,尽管这自由来得这么难看。”
法官敲下法槌时,三个女人同时抬起头。她们的目光第一次在空中交汇,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恨,有痛,有同情,还有一种诡异的共鸣:她们爱过同一个骗子,也被同一个骗子以他的方式爱过。
2019年初,张鑫因重婚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
入狱前,他签署了离婚协议,三个婚姻关系在法律上全部解除。财产分割异常复杂:十年间,他的工资分三份,每份都进入了不同家庭;他买的房子有一套在陈敏名下,一套在王芳名下,任婷则有一辆车和一笔共同存款。
三个女人选择了三种不同的生活:
陈敏辞去了教师工作,带着两个孩子搬回了苏北老家。“我想让孩子们离这一切远点。”她在电话里对记者,声音疲惫但平静,“至于未来...等孩子们长大了再吧。”
王芳选择留在昆山,但换了工作和住所。“我要证明,没有他,我和儿子也能过得很好。”她比以前更拼命工作,兼职两份工,儿子送去了全日制寄宿学校,“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想:那十年,到底算什么?”
任婷最决绝,她卖掉了昆山的一切,去了深圳。“我要重新开始,当那十年从来没发生过。”她在微博上写,然后注销了账号。没人知道她是否真的能重新开始。
民政系统在这次事件后加速了全国联网进程。2020年底,全国婚姻登记信息实现实时共享,从技术上杜绝了“跨省重婚”的可能性。
但技术能堵住系统漏洞,却填补不了人心里的洞。
2021年春,张鑫出狱。有记者在监狱外等到他,问他今后打算。
“回安徽老家,照顾父母。”他老了许多,背有些驼,“然后...找份工作,一个人过。”
“你想过孩子们吗?”
张鑫的眼圈瞬间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上了一辆等候已久的黑色轿车——那是他弟弟的车。
车子驶离时,记者注意到后窗贴着深色膜,完全看不见里面。
也许张鑫哭了,也许没樱
但无论如何,那个在三个家庭间奔波十年的男人,终于只需要去一个地方了。只是那个地方,再也没有热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