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密信,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苏妙心中掀起了滔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谢允之知道了!他不仅知道玉佩的存在,甚至连其名称(月神之泪)、外形(蟠螭纹)、作用(启动“苍穹巨兽\/神机·破军”的钥匙)、以及潜在的危险(灭顶之灾)都查得一清二楚!他就像隐藏在幕后的操盘手,冷静地看着她在台前挣扎、表演,直到她觉得可以凭借一点聪明蒙混过关时,才轻描淡写地抛出底牌,告诉她——你的一切,尽在掌握。
这种被人彻底看穿、毫无秘密可言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同时又生出一种无力抗拒的颓然。在他面前,她那些来自现代的心思和急智,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阿史那罗已确认,你身怀圣物气息。”
这句话更是如同最后的审判,断绝了她任何侥幸的念头。北狄那边已经锁定了她,所谓的“直觉赋”辞,在能直接“感应”到圣物气息的北狄大祭司传人面前,不堪一击。
三日后,皇家围场演武,北狄点名邀她观礼……这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是北狄在确认目标后,准备在公开场合,以某种方式逼她亮出底牌,或者直接发难抢夺!
怎么办?
将玉佩交给谢允之?以求庇护,也转移风险?
不,不行!且不交出后自己是否还有价值,能否保全性命。这玉佩是她穿越而来唯一的“伴生”之物,是她与那个神秘黑袍人、与“神机·破军”、甚至可能与回家之路(如果存在的话)唯一的联系!交出它,等于交出了自己最后的主动权和对命阅掌控福
留下玉佩?独自面对北狄使团和可能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她有能力保住它吗?谢允之会为了她和一块玉佩,与北狄使团彻底撕破脸,甚至引发边境战火吗?
苏妙坐在“墨韵堂”的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衣料下那温润的轮廓,心乱如麻。恐惧、不甘、迷茫、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在她心中交织缠绕。
谢允之让她“早做准备”。准备什么?如何准备?
一夜无眠。
第二清晨,苏妙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做出了决定——玉佩,不能交!至少,不能现在就交!她要赌一把,赌谢允之目前还需要她这个“钥匙持有者”来解读“神机·破军”,赌他暂时会保住她!
但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她必须主动做点什么,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弄清楚这玉佩和那“神机·破军”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去通传一声,我要见王爷。”苏妙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桃看着自家姐与往日不同的神色,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不多时,侍卫回报:“苏大人,王爷在书房等您。”
苏妙整理了一下衣裙,深吸一口气,跟着侍卫走向谢允之的书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踏入他在正府的核心领地。
肃王府的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加简洁、冷硬。巨大的紫檀木书案,背后是顶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类典籍卷宗,更多的是兵书、舆图和工造图谱。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属于谢允之的冷冽沉香。
谢允之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前,闻声转过身。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冷峻。看到苏妙,他眼中并无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想清楚了?”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苏妙在他面前站定,抬起头,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王爷,臣女需要知道更多。关于‘神机·破军’,关于这‘月神之泪’,关于它们之间的关联。否则,三日后围场,臣女不知该如何‘准备’,只怕会坏了王爷的大事。”
她不再伪装柔弱或无知,而是摆出了合作者、或者……谈判者的姿态。既然底牌已被看穿,再装傻充愣毫无意义。
谢允之静静地看着她,对于她突然转变的态度,似乎并不惊讶,反而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他喜欢聪明人,尤其是懂得审时度势、关键时刻能拿出魄力的聪明人。
“跟本王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书架旁的一面墙壁。
只见他在墙壁某处看似装饰的浮雕上按了几下,机括声轻微响起,一整面书架竟然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灯火通明的密道!
苏妙心中一震。果然!这才是肃王府真正的核心所在!
密道并不长,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密室四壁皆是坚硬的青石,空气干燥,灯火通明。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几张巨大的桌案,上面铺满了各种图纸、工具,以及……一堆堆散发着金属冷光的、形状各异的零件和半成品器械!
而在密室最中央,由一个巨大的油布覆盖着一个轮廓分明、线条冷硬的庞然大物!虽然被遮盖着,但那隐约透出的、充满力量感和精密感的形态,已经让苏妙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
“这是……”苏妙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谢允之走上前,伸手,猛地掀开了油布!
油布滑落,露出了那庞然大物的真容——
那是一个高度接近两人、形态介于猛兽与战车之间的金属造物!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玄黑色,似乎是由某种特殊的合金铸造而成。它有着类似巨狼般的头部轮廓,眼部的位置镶嵌着巨大的、毫无生气的黑色晶石;身躯部分则布满了复杂的装甲片和疑似喷射口、炮管之类的结构;四肢是粗壮的机械足,关节处结构精密,爪部闪烁着寒光;尾部则像是一条布满倒刺的金属巨鞭!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冰冷、沉默、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感和超越时代的机械美感!虽然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但苏妙毫不怀疑,一旦它被启动,将会是这个时代无可匹敌的战争机器!
这就是……“神机·破军”?!或者,是启朝根据残图和研究,试图复制出来的……仿制品?!
苏妙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大脑一片空白。这远远超出了她对古代工艺的认知极限!这根本就不是冷兵器时代该有的东西!
“如你所见,”谢允之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回音,“这便是工部与将作监,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根据赵弈带回的残图和零星信息,勉强拼凑出来的‘神机·破军’……的躯壳。”
他走到那巨大的金属巨兽旁,抬手抚摸着那冰冷的装甲,眼神复杂:“我们还原了它的外形和部分内部结构,但核心的驱动系统,以及如何让其‘活’过来,至今毫无头绪。它缺少……‘灵魂’。”
他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苏妙,更准确地,是看向她胸口的位置:“而你所持有的‘月神之泪’,据北狄古老传以及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便是赋予它‘灵魂’,启动这‘苍穹巨兽’的唯一‘钥匙’!”
苏妙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心脏狂跳。钥匙……启动这庞然大物的钥匙……就在她身上!
“如何启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不知。”谢允之回答得干脆利落,“北狄对此也语焉不详,似乎需要特定的仪式、地点,或者……持有者本身的血脉或特殊感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妙脸上,带着探究,“这也是北狄,尤其是阿史那罗,如此迫切想要得到你和圣物的原因之一。他们可能相信,只有圣物认可的‘命定之人’,才能唤醒巨兽。”
命定之人?苏妙只觉得荒谬。她一个穿越来的社畜,跟这异世界的战争机器能有什么命定关联?
但……脑海中那些闪回的陌生画面,玉佩的异常发热……又该如何解释?
谢允之重新将油布盖上,遮住了那令人心悸的金属巨兽。密室内恢复了之前的“正常”。
“现在,你明白了?”他看向苏妙,“你手中的,不仅仅是一块玉佩,而是足以改变下格局的力量之钥。北狄要它,是为了重现祖先荣光,甚至可能借此南下,吞并启。而朝廷……”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有人想掌控它,成就无上功业;也有人想毁掉它,以免引来灾祸。”
“那王爷您呢?”苏妙忍不住问道,“您想要它做什么?”
谢允之深深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苏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本王要的,是这下的安定,是边境的和平,是这‘神机’之力,永不现世,或者……只为守护而存在。”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让苏妙一时怔住。她分不清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至少,他明确表示不希望这力量被北狄得到。
“三日后围场,”谢允之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迫饶气息,“北狄很可能会借演武之名,展示某种与‘神机’或圣物相关的器物或仪式,试图引动你身上圣物的反应,当众确认,甚至……强行抢夺。”
“本王会安排人手护你周全,但有些场面,需要你自己应对。”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承认圣物在你身上!不能让它离开你的掌控!必要时……你可以动用一切手段自保,包括……你那些‘玩意儿’。”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总是藏着些奇怪东西的袖口。
“一切手段?”苏妙抬头,对上他冷冽的目光。
“一切手段。”谢允之肯定地重复,眼神锐利如刀,“活着,守住秘密,回到这里。这是你唯一的目标。”
苏妙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心。为了达到目的,他并不介意她使用一些非常规,甚至可能惊世骇俗的手段。
她用力点零头,感觉胸腔里有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却也有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勇气在滋生。
从密室出来,重新回到书房,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苏妙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
“王爷,”在离开书房前,苏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声问道,“若……若臣女在三日后,不幸落入北狄之手,或……身份暴露,无法再为王爷所用,王爷会如何处置臣女……和那圣物?”
这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是为自己寻求一个最坏的答案。
身后沉默了片刻,随即,谢允之冰冷而毫无情绪的声音传来,如同腊月的寒风:
“若你不能回来……”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那短暂的停顿,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冷酷与决绝。
苏妙的心,随着这停顿,沉入了冰冷的谷底。
他会什么?
是“本王会亲自带你回来”?还是……“那圣物,绝不能落入北狄之手”,暗示着……毁灭?
她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回头去看他此刻的表情,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加快脚步离开了书房。
那句没有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悬在了她的心头。
而与此同时,在京城驿馆内,北狄副使阿史那罗,正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的奇异宝石。
他割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宝石上。
宝石骤然亮起微弱的红光,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地旋转,最终,颤抖着,坚定地指向了……肃王府的方向!
阿史那罗脸上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
“找到你了……‘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