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未亮,寒意沁骨。
杨大毛是被窗外刺目的雪光和脑袋里隐隐的抽痛给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陌生的帐顶让他愣了片刻,随即,昨夜那混乱而炽热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金露的酒香,摇曳的烛火,怀中温软的身躯,压抑的喘息,还有那最终冲破一切桎梏的疯狂……
他猛地侧头,身边空无一人,只余枕衾间一缕若有若无的、不属于他的淡雅馨香,证明着那并非一场荒诞的春梦。
杨大毛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咂了咂嘴,心里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有点得意,毕竟睡了个公主,虽然是前朝的、年纪也比他大;
有点茫然,不知道这事后续该怎么处理;
还有点……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偷吃了好东西怕被发现的微妙心虚。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皮甲和衣物被整齐地叠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上面沾染的血污和尘土似乎都被细心拍打过。
刚套上皮甲,外间就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义成公主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碗,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已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襦裙,头发松松挽起,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平静,以及看向杨大毛时,那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见杨大毛已经起身,她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随即恢复如常,将陶碗放在桌上,轻声道:
“郡守醒了?这是醒酒汤,趁热喝了吧。”
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宴饮。
杨大毛看着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了挠头,干咳一声:
“那个……有劳公主了。”
他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灌下。
温热的汤水带着姜枣的辛辣和甘甜滑入喉咙,确实让宿醉的不适缓解了不少。
“咳咳,”杨大毛放下碗,试图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昨晚……我喝多了,有点……那啥……”
义成公主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仿佛能看透他心底那点窘迫。
她微微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淡:
“郡守不必挂怀。乱世飘萍,身若浮尘,些许……际遇,过去了便过去了。”
她这话得云淡风轻,将自己和他都定位为乱世中身不由己的飘萍,既给了杨大毛台阶下,也保全了她自己的尊严。
杨大毛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起。
他本能地觉得这话有点不对劲,好像把他当成了一夜露水姻缘的过客,心里莫名有点不得劲。
但让他点负责任或者甜言蜜语,他又实在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闷头开始系皮甲的带子。
义成公主见状,也不再言语,默默上前,伸手帮他整理背后他够不到的系带。
她的手指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脊背,带着微凉的体温,却让杨大毛肌肉瞬间绷紧。
一种微妙而滞涩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狗蛋刻意放重聊脚步声和请示声:
“大毛哥!刘将军和柳先生有紧急军务求见,已在议事厅等候!”
这声通报如同救星,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杨大毛如蒙大赦,立刻应道:
“知道了!让他们等着,老子马上就到!”
他系好最后一条带子,对义成公主仓促地点了下头:
“那个……军务要紧,我就先走了。”
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离开了房间,甚至没敢回头看义成公主的表情。
义成公主看着他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寒风从敞开的房门卷入,带来一阵刺骨的冷意,她才缓缓走到门边,轻轻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有释然,有怅惘,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失落。
马邑郡守府,议事厅。
气氛凝重。
刘黑闼和柳世明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主公,”刘黑闼率先开口,语气沉重,“昨夜巡哨,在城北三十里的阴山支脉边缘,发现了股突厥精骑活动的痕迹,约百人。他们极为警觉,我们的人刚靠近,他们就迅速分散遁入山林,没能抓住活口。”
柳世明补充道:
“另外,根据各地哨探汇总,溃湍突厥大军并未远遁,始毕可汗在距离马邑约一百五十里的诺真水(今内蒙古艾不盖河)一带收拢残兵,并且……似乎有新的部落兵马正在向其靠拢。”
“其弟俟利弗设(处罗可汗)的旗帜也出现在了附近。”
杨大毛刚刚因为醒酒汤而舒缓些的眉头,立刻又拧成了疙瘩。
“妈的,没完没了是吧?耳朵不疼了?”
他骂了一句,眼神却锐利起来,“阴山那伙人,肯定是探子!”
“始毕这老子,吃了这么大亏还不长记性,还想来找老子麻烦?还有他那个弟弟,跑来凑什么热闹?”
柳世明沉吟道:
“主公,始毕可汗新败,威望受损,其弟俟利弗设素有野心,此时率兵前来,名为助战,实则恐怕……另有所图。”
“突厥内部,或生变故。但无论如何,两股势力合流,对我马邑威胁更大。”
刘黑闼抱拳道:
“主公,末将请命,带一支轻骑,扫荡阴山,清剿那些突厥探子!绝不能让他们把城防虚实传递出去!”
杨大毛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阴山那么大,他们往林子里一钻,不好找。浪费时间,还可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既然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不过,看得付出代价!”
他看向狗蛋:
“侦查营全部撒出去,不用刻意追剿,但要像影子一样黏住他们!”
“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和传递消息的路线!老子要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就算看到点什么,也得给老子把命留下!”
“是!”
狗蛋领命,眼中凶光一闪。
“至于诺真水那边……”
杨大毛走到粗糙的舆图前,手指点着诺真水的位置,又划过阴山,“始毕和他弟弟凑到一起,人多了,心却不齐。这是咱们的机会!”
他看向柳世明:
“柳先生,散播消息出去,就始毕可汗被老子吓破哩,已经无力统兵,俟利弗设正准备取而代之!”
“再找几个会突厥话的,混到他们营地附近,给老子可劲地挑拨!”
柳世明眼睛一亮:
“主公英明!此计甚妙!”
“从内部瓦解,可比硬拼划算多了!”
杨大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光是挑拨还不够。老刘,从今起,城头守军给我轮番休息,做出松懈假象!”
“巡逻队也给老子减少次数!但是,陷马坑、绊索,‘大毛雷’的布置,给我加倍!特别是那些看起来能偷偷摸上来的地方!”
刘黑闼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主公是想……引蛇出洞,再给他们来个狠的?”
“没错!”
杨大毛重重一拳砸在舆图上,“始毕老子要面子,他弟弟要功劳!老子就给他们一个看起来能挽回面子、又能立功劳的机会!”
“等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偷偷摸摸来攻城的时候,老子请他们吃一顿‘大毛雷’管饱的盛宴!”
他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狡黠和凶狠的笑容:
“这次,老子不仅要再削他一只耳朵,还要把他和他弟弟的屎都打出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马邑城这台战争机器,再次以另一种方式高速运转起来。
表面看似松懈,暗地里却杀机四伏。
后院,吴婶指挥着医护营的人手,将更多的纱布、金疮药和止血草药打包,准备随时应对可能爆发的战事。
她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只是在无人注意时,会偶尔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投向郡守府主院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和……黯然。
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难回到从前。
她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分拣着药材,将那点微末的心思,深深埋藏起来。
而此刻,远在诺真水畔的突厥大营中, 却是另一番景象。
始毕可汗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遮住了缺失的左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败军的耻辱和身体的剧痛,时时刻刻煎熬着他。
而其弟俟利弗设,则坐在下首,看似恭敬,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兄长头上的纱布和那面依旧矗立、却仿佛失了魂的金色狼头大纛,眼底深处,闪烁着一丝难以压抑的野望。
帐内的气氛,比马邑城的冬日,还要寒冷数分。
暗流,已在北地的冰雪下,再次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