郕王府书房内,摄政王朱祁钰、内阁诸臣并六部堂官齐聚一堂。
因要等皇帝朱见深,正式议题还未开始。
不过在场都是大明重要人物,自然不会干坐着发呆。
刚从回来的王文,便起关中的收尾事宜:
“秦王赔付的十五万银元,已经押送到通州码头,户部的人正盯着入库。”
户部尚书张凤捻须感概:“秦王能只用几时间凑出十五万,正是借那大乘银行之力。”
他话锋一转,顺势进言:“臣听闻,那大乘银行正用吸收的存款北通草原、南下海贸,长此以往,恐将动摇大明银行的地位啊。”
这位张尚书真是见缝插针,一有机会就要把“大乘银行威胁论”搬出来,希望朱祁钰出手整治。
朱祁钰只微微一笑:“今日不议此事。”
转而问王文:“那个黑衣和尚,可逮着了?”
王文神色略显尴尬,躬身道:“尚未抓获,西安府已翻查数遍,未见踪迹。”
徐有贞笑吟吟道:“一个见不得光的野和尚,许是远远望见王阁老的钦差仪仗,就吓得抱头鼠窜喽。”
王文脸色一沉:“徐阁老这话……”
他听得明白,徐有贞这话明面上是广谋畏光潜逃。
实则暗指他王文只顾摆钦差排场,反而打草惊蛇,让那和尚溜了。
正要反驳,门外传来一声通传:
“陛下驾到——”
屋内众人连忙整衣肃容。
朱见深换了一身明黄常服,步履轻快地走进来,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都免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朱祁钰身旁,“王叔,那边的事已经好了。”
朱祁钰点点头:“嗯,坐吧。”
随后便对众壤:“既然陛下已到,便开始吧。对数算入科举一事,诸位有何看法?”
陈循第一个开口,语气硬邦邦的:“王爷,此事老臣以为不妥。”
“科举取士,首重经义文章、治国之策。数算虽有用,终究是杂学,岂可登科举大雅之堂?”
朱祁钰点点头:“陈阁老的意思,本王明白。”
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过前些日子,本王与张尚书闲聊时,倒琢磨出个折中之策。”
“若只在科举中添些实用数算,譬如田亩测算、粮赋均摊、工程核算这类实实在在用得上的,是否可行?”
张凤一听,连忙出列解释,把当日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讨论是讨论过,但他可没同意,诸位千万别误会!
陈循心中暗喜,连数算用得最多的户部,都不赞同。
看来满屋重臣,除了提议者徐有贞,应该不会有人同意了吧。
他当即再次躬身,语调沉痛:“如今学子寒窗苦读,终日钻研经义典籍已是不易,若再添一门数算……只怕杂而不专,徒耗精神,反损圣人学问之纯粹啊!”
“起此事……老臣倒是想起一桩史鉴。”陈循目光微垂,长叹一声:
“前宋王安石变法,曾在科举中特设明算一科。当时朝野称新,士子竟相弃《诗》《礼》而逐《九章》。”
“可后来呢?”他环视众人,痛心疾首:“汴京太学里,算术精熟者日众,而明经义、知廉耻者渐稀。”
“再后来……靖康之难,金人破城,满朝竟无几人能持节死义。老臣每每读史至此,常掩卷长叹。”
语罢,他朝朱祁钰的方向微微一躬,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治国终究靠的是纲常伦理、忠孝节义。若让算筹之术喧宾夺主,乱了士子心性……或非国之良事。”
陈循语落,殿内静了一瞬。
朱祁钰听了,脸上轻轻一笑。
好家伙,这是拿前宋旧事来点我?
王安石搞个明算科,在你嘴里面,居然成了北宋灭亡的原因?
还是你们文人会啊,这因果勾连的本事,当真是牛逼。
徐有贞在旁眉毛一竖,当即就要出列反驳。
朱祁钰却是抬手阻止,在这里辩经无用,还是看看众饶站位更有用。
他目光一转,落到吏部尚书王直身上,笑吟吟道:“王尚书,你掌铨选、辨人才。”
“依你之见,科举取上来的士子,是学过些数算的合用,还是全然不通的顺手?”
王直被点了名,不慌不忙出列,捻须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回王爷,数算之用,臣不敢否认。”
“尤其如今官制新改,许多秀才、举人若考不中进士,亦可径补州县六房书吏。若连田亩赋税都算不清、钱粮出入都理不明,那确实……还不如从前那些胥吏。”
徐有贞在旁听着,嘴角刚要扬起,却听王直的话头转了方向。
“然则——”他整了整袍袖,声音沉了沉,“数算不会,尚可后习得;为官立身,终究要看德行根基。取士之道,仍当以经义为本、品德为先,不可因重术而轻道,因用而失大义。”
他完,躬身一礼,退回班郑
姿态稳当,意思也明白,数算有用是有用,但我不赞成入科举。
徐有贞脸色一黑。
好家伙,你不支持就算了,那些有是作甚。
这时,胡濙站了起来,拱手道:“老臣赞同。”
胡濙话音落地,徐有贞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总算有个重量级的肯站出来了!
陈循脸色却是一僵,勉强笑道:“太师……您是,您赞成将数算纳入科举?”
“正是。”胡濙白须微颤,身板却挺得笔直。
年近八十的五朝元老,此刻精神矍铄,看着比陈循这个刚六十的年轻伙都要神采奕奕。
他朝上首拱拱手:“王爷,陛下。老臣主持清丈一年半,明白了一件事,若官员不通数算,将是何种灾难。”
“清丈时,河南有个府,派去的专员连折亩都算不明白,硬将上田算成中田、中田算成下田,差一点便让一府二十八县的数据全数作废!”
完,他再次看向陈循道:“故而,老臣赞同。”
他现在位居太师,连死后荣誉都有保证,行事但凭本心,无所顾忌。
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如此。
罢,也不再看任何人,他径自坐回椅中,闭目养神。
老太师的话刚完,有一个声音响起:“臣……臣也赞同。”
众人循声看去,竟是新任兵部尚书陈汝言。
其实也不算太新,自于谦去职后他便接任,已有大半年了。
只是这人一向没什么存在感,非兵部事务,极少掺和。
今日突然开口,着实让人意外。
陈循立刻追问:“陈尚书为何赞同?”
“额……”陈汝言似乎被问得一怔,低头想了想,“太师方才也了,数算很重要。兵部调粮、算饷、核械……也用得上。”
完,他便低下头去,不再多言。
看那模样,来之前恐怕根本没细想过这事,不过是顺着胡濙的态度,跟着表个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