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的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呻吟,仿佛连这片大地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而颤抖。
西方神朝的帝君,身着玄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冕,走下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华贵战车。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眼前这片死寂的军营。
没有号角,没有操练,金戈铁马的喧嚣被一种更原始、更执拗的寂静所取代。
他面前,三名卸去甲胄的将领被亲卫死死按在地上,他们曾是帝君倚重的肱骨,如今却像三条待宰的丧家之犬。
帝君没有一句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
剑身映出他冰冷的面容,也映出了三名将领眼中最后的恐惧与绝望。
手起,剑落,三道血泉喷涌而出,温热的液体溅上他龙袍的下摆,却丝毫不能融化他周身的寒意。
“弃械者,死。”他声音不大,却裹挟着足以冰封战场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他以为会看到恐惧,看到颤抖,看到重新燃起的战意。
然而,他看到的,是数万士卒默默围着一口口简陋的土灶,捧着粗陶碗,埋头吞咽着碗中冒着热气的饭食。
那饭香,竟是来自敌营的方向。
没有人抬头看他,甚至没有人因那三颗滚落在尘土中的头颅而停下咀嚼。
他们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碗能暖透肺腑的食物。
帝君的胸膛剧烈起伏,这无声的背叛比最激烈的哗变更让他感到屈辱与震怒。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那座被用作临时粮仓的村落。
“烧掉它!”他厉声咆哮,剑锋直指村庄,“既然他们忘了自己是兵,就让他们看看,没有军粮的下场!”
纵火令下,一队亲卫举着火把冲向村庄。
然而,就在火焰即将吞噬第一座茅草屋顶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些围灶而坐的士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他们没有拔刀,没有呐喊,只是默默举起了手中的铁盾。
一面,两面,上百面,上千面铁盾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火光死死地挡在了村外。
紧接着,更多的士兵冲向后方,合力将一辆辆满载着敌方救济粮的板车推到了村口,当着帝君的面,自发地开仓,分饭。
一名满脸风霜、胡须花白的老卒颤巍巍地走出人群,在帝君面前重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哀求与疲惫:“陛下,我们不是兵,是儿子,是丈夫,是父亲……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吃顿热饭。”
“叛军!都是叛军!”帝君的理智彻底被怒火焚尽,他高举染血的长剑,杀意直冲云霄,“传朕旨意,禁卫军何在?将簇……屠尽!”
然而,回应他的,是身后一片甲胄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猛地回头,只见他最信任的亲卫队长,那个陪伴他二十年、为他挡过无数次暗箭的男人,正缓缓摘下自己的头盔,解开身上的精钢铠甲,一件件,轻轻地放在地上。
而后,他转身,不再看王座上的君王,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走向那口离他最近的、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铁锅。
风沙骤起,卷着炊烟,迷了所有饶眼。
那烟气仿佛化作了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拼命拉扯着,不让这即将坠入血海的人间,再下沉一寸。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铃也收到了来自边境的急报。
敌军主力已停滞不前,甚至有整编制的部队公然拆毁了代表军魂的战旗,在阵前就地垦荒,支起锅灶,自称“归炊营”。
军报的末尾,将领用颤抖的笔迹请示,是否要派遣使者劝降。
铃看完军报,久久不语。
她没有下令劝降,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而这些人需要的不是恩赐。
她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下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后方工坊连夜赶制十万份《笨人做饭手册》简装本,图文并茂,专教最简单的菜式。
第二道,将这些手册夹在最新一批救济粮中,大规模散发到“归炊营”的阵地。
她还在手册的扉页上,附上了一句话:“不会做没关系,先学会吃顿安稳饭。”
命令下达的当夜,敌营深处,第一次传来了孩童稚嫩的背诵声,他们念的不是兵法韬略,而是“油盐酱醋,适量少许;米饭焖煮,水没一指”。
那声音细微,却像春日里破土而出的新芽,悄无声息地撕裂着铁血秩序最坚硬的根基。
极北新垦区,陈七正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巡视着一望无际的田垄。
忽然,南方负责监测的阵盘传来一阵急促的蜂鸣。
他赶过去,只见水镜之上,深海之中那团巨大的黑影正在瓦解,分裂成千百道微光,沿着大陆的海岸线,如同一个巨大的洄游鱼群,缓缓上浮。
它们似乎在追寻着某种特定频率的指引。
“是饥饿的共鸣。”陈七瞬间明白了。
他当即下令,调集所影响锅”阵列,以古老的《潮音瓮》歌谣为引,配合灶台中升腾的蓝色火焰,使其产生共鸣,沿着漫长的海岸线,构建起一道环形的声波屏障。
奇迹发生了,监测显示,那些上浮的光点在接触到声波屏障后,竟如倦鸟归巢般,温顺地、逐一地没入沿岸那些早已废弃的古老灶膛之中,化作一簇簇温润而稳定的火种。
陈七望着海边第一缕晨光中,那些断绝了千百年后再次升起的袅袅炊烟,低声自语:“你们不是魔物,只是饿得太久的灵魂。”
月咏的闭关静修已持续了数月。
她试图在自己血脉的源头,追溯叶辰最后的存在痕迹。
然而,她的识海中再也寻不到那熟悉的虚影,唯有六枚冰冷的佩恩晶核,如同六座亘古的石碑,沉寂在血脉的最深处,封印着一切过往。
她取出怀中珍藏的那片边军残册碎片,那是当年她救下他时,从他身上得到的唯一物件。
她用指尖轻抚其上早已模糊的字迹,忽然,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古老的纸页在接触到她体温的瞬间,竟泛起一层微弱的光芒,一行行细如发丝的灵力刻印从中浮现,勾勒出一副复杂至极的脉络图——竟是叶辰早年以自身灵力隐秘刻下的“地热活脉图”残篇!
她猛然醒悟。
他从未打算归来,他只是用最笨拙、最不起眼的方式,把未来的路,埋进了这片最冰冷的土地之下。
她当即出关,下达邻一道命令:重启北境地质勘探,按图索骥,开启“暖陆计划”。
永安村的主灶,连续七日没有任何异象,百姓们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
然而,第八日的子夜时分,那早已熄灭的灶膛深处,冰冷的余烬竟毫无征兆地自主升温,点点灰烬在无形之力的牵引下,缓缓在灶底拼凑出了一个极其简练的符号——一只握着汤勺的手,掌心朝上,似托非托,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给予。
月咏凝视着那个符号良久,心中忽有所感,连夜孤身奔赴断粮崖。
当她抵达时,只见沙地上那个巨大的圆环早已被风沙侵蚀得不见踪影,唯有一块指甲盖大、焦黑如炭的锅巴,静静地嵌在崖底那块石碑的缝隙中,触摸上去,竟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她拾起那块锅巴,轻轻触碰自己的眉心。
刹那间,万千画面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识海:漫大雪中,衣衫褴褛的少年叶辰蜷缩在角落里,拼命啃着一块冰冷的干馍;烽火连的边关,一群疲惫的士兵围着最后一堆篝火,将仅剩的一口干粮掰成数块,分给彼此;佩恩的毁灭之力面前,他背对着众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一起活下去”……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
她明白了,这块锅巴承载的不是什么惊动地的力量,而是他所有信念的源头——那份不敢被遗忘的,锥心刺骨的痛。
她终究没有带走它,而是将其放回了原处,低语道:“你给的,从来不是力量,是不敢忘的痛。”
次日清晨,极北传来捷报。
按残图指引,钻探队在冻土层下万米之处,发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型地热交汇点,其能量足以持续供暖整个北境百年以上。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岩层结构极不稳定,若用常规方法强行引爆引热,巨大的能量冲击恐将引发整片大陆的崩裂。
陈七亲自前往勘察,沉默了整整一一夜后,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却又唯一可行的方案:以“控火灶”的原理反向构建一座“稳脉炉”。
用三百座由特殊材料制成的人工灶台,在核心区域外围组成一个巨大的共振场,通过精准控制每一座灶台的火焰频率,像疏导溪流一样,缓慢而温和地将地心深处的能量引导出来。
工程浩大,需要上万名工匠与修士协同合作,昼夜不停。
就在首座“稳脉炉”的子灶被点燃的那一瞬间,千里之外的永安村,所有人家厨房里的灶火,都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蓝色的火焰无声地、同步地向上跳动了三次,如同最虔诚的回应。
而在无人注意的断粮崖底,那块见证了无数过往的锅巴,悄然碎成了最细微的粉末,随风而去。
“稳脉炉”的首日运行比预想中更加顺利,三百座灶台升起的蓝色火焰稳定而温和,汇聚成的能量暖流开始缓缓滋养着冰封的大地,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站在中枢高台上的陈七,看着阵盘上平稳的读数,紧锁了数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进入第二阶段的时刻,他忽然抬起头,望向了北方的空,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一直呼啸的寒风,不知何时,停了。
整个世界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紧接着,一股极细微、却尖锐如针的寒意,刺入了他的感知。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这风……味道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