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的晨雾还未散尽,永安村主灶前已围满了人。
铃站在新砌的灶台旁,指尖抚过灶沿那圈新刻的圆环——昨夜捡的槐叶被她心别在衣襟里,叶脉蹭得皮肤发痒。
吉时到!张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震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铃深吸一口气,从红布下捧出块黑黢黢的陶片。
那是三年前主灶重修时,她从废墟里捡的,缺口处还沾着当年的灶灰。
这陶片跟着老灶烧过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她举高陶片,阳光穿透晨雾,在陶片上镀了层金边,今日重燃第一把火,咱们把它封进灶心——话音未落,台下传来孩童们的欢呼,几个萝卜头举着松枝往柴堆上跑,松针上的露珠簌簌落进新柴里,让老灶的魂儿,看着新灶旺起来!
灶膛里地窜起火苗。
张老汉往柴堆上添了根山胡桃木,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铃的眼睛发亮。
她望着舔着锅底的火苗,突然想起昨夜梦里的灶火——原来不是红,是金,像极帘年那个人蹲在泥地上画圆环时,眼里的光。
可这光没能持续到晌午。
铃姐!跑断腿的粮队厮撞开人群,鞋帮子还沾着泥,北境雪融发山洪,三十六村的粮道全塌了!
咱们存粮......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突然哽住,存粮只够五日。
人群静得能听见灶火的噼啪声。
铃手里的陶片掉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捡,却发现指尖在抖。
张老汉的旱烟肛断成两截——他刚才太用力,烟杆头深深戳进了泥里。
咋会塌得这么齐整?有人声嘀咕,往年雪融也冲路,可没听过三十六村全断的。
怕不是要绝咱们。卖山货的李婶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昨儿我还主灶烧得旺,合着是回光返照......
铃猛地站起身,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夜在灶膛前数柴堆——足有两人高的柴堆,每根柴都晒得透干,是十里八乡的娃们排着队送来的。
可现在,柴再多,没粮又有什么用?
当夜里,主灶的火没熄,可火苗弱了。
铃蹲在灶前添柴,看见王二婶家的灶房灭疗。
那户人家向来最积极摆空碗,她记得王二婶总:多一副碗,就是多一副盼头。可此刻,王二婶家的烟囱没冒烟,连那副空碗都收进了柜里。
第二日更糟。
村东头的刘阿公撤了碗,西头的豆腐西施也撤了。
铃沿着主街走,看见三户人家的灶台上蒙了灰——那是连火都不烧了。
她蹲在老槐树下,摸出怀里的槐叶,叶底的圆环被体温焐得发软。
当年那个人蹲在这里画圆环时,过什么来着?灶火不是为了煮饭,是为了让人心热乎。可现在,人心要凉了。
千里外的南方镇,叶辰捏着半块发霉的锅巴,指腹蹭过地图上的红圈。
粥棚的风卷着灶灰往他脖子里钻,他却像没知觉似的,盯着《大陆粮脉图》上密密麻麻的点——那是饭恩簿记的,各村往年互送粮的路线。
昨夜玉符发烫时,他正就着咸菜啃锅巴。
那枚贴身的玉符突然灼得他胸口发疼,他摸出来一看,表面浮起细密的裂纹,像极了永安村主灶那口老锅的纹路。信火衰减。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炸响,他捏碎锅巴,碎屑簌簌落进地图的褶皱里,不是没粮,是路被忘了。
炭笔在纸上划出三道虚线。
那是三条废弃的商道,夹在如今的官道中间,像被人用橡皮擦过的痕迹。
他记得三年前在明炉堂,陈七指着老匠谱:古人运粮走山路,专挑背阴处,雪化得慢。现在想来,那些被遗忘的背阴道,不定还结着冰。
当夜,他把图纸卷成烟管粗细,塞进只空陶罐。
镇外的老井泛着寒气,他蹲在井边,手指在陶罐上摸了摸——和当年月咏端给他的那只碗,弧度像极了。的一声,陶罐沉进井底,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尖。
与此同时,晓组织的暗阁里,月咏的指尖凝着银霜。
她本想动用太阴灵体,强行与永安村的信火共鸣,可刚运起灵力,腕间的玉符突然发烫。
那是她七日前留下的,此刻浮起一行字:别亮灯,让他们自己找路。
她猛地顿住,灵力地散了,惊得案头的竹简落地。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发间的银饰上,泛着冷光。他是要逼百姓......她弯腰捡起竹简,突然笑了,眼尾的泪痣跟着颤,逼他们想起,自己才是路。
暗阁的烛火彻夜未熄。
月咏翻遍了饭恩簿档案库,将三年来所有跨村送饭的案例整理成册。
她的指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在末页写下:你走过的路,就是别饶粮道。墨迹未干,她便让信鸽衔着竹简飞了出去,鸽哨划破夜空,像声轻轻的叹息。
明炉堂的课堂里,陈七的粉笔停在半空。
学生的问题像块石头,砸进静得发闷的课堂。饭要是没了,火再省也没用。那学生是个晒得黝黑的农家娃,话时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陈七望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明炉堂当学徒时,师傅过的话:匠饶手不是造工具,是造希望。他转身翻开讲桌里的《旧道记》,泛黄的纸页间掉出张地图——正是叶辰画的古道。
拆锅!他拍案而起,震得粉笔盒掉在地上,五十口报废铁锅,铸三百辆滑橇车!
匠人们愣了一瞬,随即哄然应诺。
铁锤敲在铁锅上的声音响彻明炉堂,火星子溅在陈七的围裙上,烫出个洞。
他亲自操锤,一下下砸扁锅沿,汗水顺着下巴滴在铁砧上,地冒起白汽。
三日后,陈七带着滑橇队踏上古道。
滑橇底部的弧形铁刃划过残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他坐在头辆滑橇上,车头的铁铲劈开半融的雪堆,露出下面硬邦邦的冰面——果然,背阴处的冰还没化!
返程时,滑橇上堆着黄澄澄的杂粮。
陈七扯着嗓子唱号子,匠人们跟着应和,歌声惊飞了林子里的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三后,北境各地的灶官都收到了《旧道记》,铁匠铺的铁锤声此起彼伏,废弃的商道上,滑橇队的影子连成了线。
第七日清晨,永安村的雾比春祭那日更浓。
铃站在主灶前,望着重新摆上的空碗——王二婶的粗陶碗,刘阿公的木碗,豆腐西施的瓷碗,碗沿还磕晾口。
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瓷碗,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暖融融的。
铃姐!跑断腿的厮又撞开人群,这次他脸上挂着笑,粮队来了!
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道上尘土飞扬。
不是骑兵,不是忍者,是推着滑橇的农夫,扛着铁铲的匠人,还有背着粮袋的寡妇。
他们敲着铁锅当锣鼓,歌声震得老槐树的新叶直颤。
队伍最后,有个灰袍身影背着口空锅,每走十里就蹲下,在路边石上刻道箭头。
铃望着那身影,突然想起当年那个人蹲在泥地上画圆环的模样。
她摸了摸衣襟里的槐叶,叶底的圆环被体温焐得暖乎乎的。
主灶的火地窜高,映得她的眼睛发亮——原来不是饭,是让人敢多煮一口饭的胆子。
灰袍人走到村口,抬头望了眼主灶的炊烟。
他摸出怀里的空陶罐,指腹蹭过罐身的弧度,嘴角微动。
风卷着灶灰扑过来,模糊了他的眉眼,只听见他低低了句:这次,锅里没饭,火也得烧起来。
晨雾渐散时,他跟着运粮队往回弯口走。
远远的,能看见山坳里飘起缕新烟——那里不知何时建起了座灶房,灶台上摆着副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