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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雪车往里挤的时候,右侧车辕几乎贴着门板刮过去。

刺啦——

一串铁皮摩擦声从门缝里拖出来,像有人拿刀背刮过冻住的锅底。

顾异站在雪车前端,抬头看了一眼。

门楼不是砖石砌的。

那是半截旧时代的绿皮火车头,被横着切开,掏空,倒扣在两节车厢之间。

碎掉的车灯还嵌在上面,灯罩里塞着黄纸、兽毛和一团团冻硬的香灰。

风从破灯罩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黄纸轻轻鼓动。

车头正中原本挂编号的地方,被人钉了一块锈铁板。

铁板上用白漆刷着两个字。

太平。

白漆被风雪啃掉了大半,笔画断断续续,像冻裂的骨头缝。

雪车刚过门,身后的客门便重新合上。

“咣——”

外面的长风被铁门挡住。

门里还有风。

只是被车厢墙和铁皮门楼切碎了,吹到脸上时,夹着煤烟、热粪、药汤和冻肉铺子的腥味。

雪车从门洞里挤出来,前方是一片被铁墙夹出来的缓冲场。

地面铺着旧铁板和碎煤渣,雪被来往车轮碾成灰黑色的硬浆。

几根粗木桩钉在两侧,木桩上缠着红线,线下面撒着一圈白骨灰。

靠左是一排临时牲口栏。

几匹刚从外头回来的铁鬃挽马拴在栏里,鼻孔往外喷着白气。两个半大孩子抱着干草从栏前跑过,其中一个被马尾巴抽了一脸,旁边立刻有人骂:

“眼瞎啊?绕着走!”

靠右是验车的地方。

两只黑铁盆架在炭火上,盆里一边烧着骨灰,一边煮着黑乎乎的药水。几个白家炮子拿着骨铲,正给一辆刚进门的爬犁刮雪泥。

刮下来的泥丢进盆里,火苗一跳,旁边蹲着的老太婆眯眼看了看,摆摆手,那辆爬犁才被放进内场。

再往里,才是太平镇真正热闹的地方。

顾异隔着一片晃动的人影,看见更深处有车厢改成的街道。

矿灯挂在车厢窗上,火光从一个个门洞里漏出来。

铁轨横在雪泥里,马车和背货的人从轨道间穿过。

远处传来砍骨头的声音、吵价的声音、铁锤敲枪管的声音,还有孩子哭到一半又被人骂回去的动静。

那些声音没有一下子平眼前。

它们被铁墙、车厢和人群隔开,闷闷地压在镇子里面。

像一口大锅正在远处烧着。

太平镇很大。

至少比顾异这一路见过的黄泥沟、老榆树村大太多。

黄泥沟那种地方,进门以后几眼就能看完。

这里不校

车厢后面还有车厢,铁轨后面还有岔路,地面下方也开着一个个暗门。

有人从暗门里钻出来,肩上扛着筐;也有人抬着担架往下面走,担架上的人裹着皮袄,血顺着边角一滴一滴落进雪泥里。

大柜没有带他们往里走。

他在缓冲场边上抬手一压。

“车停这。”

雪车停在一片铁板铺出来的空地上。

铁板下面像是有火,表面没有积雪,只结着一层发黑的水渍。

几名白家炮子立刻围上来。

两个去牵铁鬃挽马,把马往左边牲口栏带。

两个蹲到雪车底下,用骨铲去刮车轮和雪橇板上的冻泥。

刮下来的泥被丢进黑铁盆。

盆底炭火一亮。

“噗。”

火苗窜起半寸,又很快低下去。

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用骨针拨了拨盆里的泥,凑近闻了闻,才冲大柜点头。

“没跟影子。”

大柜嗯了一声。

“雪车留外场,别往里推。”

三尊石雕停在雪车前。

它们肩头落着雪,脸上没有五官。旁边几个白家人路过时,都会不自觉绕开一步。

嘉拉的轮椅停在雪车旁。

她垂着头,手指压着刻刀。

缓冲场里人来人往,可轮椅周围像空出了一圈没人踩的地方。

大柜朝旁边招了招手,叫来两个年纪稳些的弟马。

“去外客窖那边收拾个暖屋。”

他完,又看了一眼嘉拉的轮椅和那三尊石雕。

“火盆烧旺点,热水备上。客人初来,路不熟,你俩在旁边候着,有什么缺的,赶紧跑腿。”

两个弟马应了一声,站到雪车侧后方。

话得客气,意思却不难懂。

顾异看了他们一眼,没什么。

门口那一关过去了,太平镇把话圆回了待客,他也没必要继续把气氛压着。

白九就没这么走运了。

他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多吸两口家里的热乎气,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白九!”

白九本来正趁乱往顾异雪车旁边蹭。

这一嗓子出来,他后背一下僵住。

他慢慢回头。

一个拿着擀面杖的妇人站在几步外。

妇人四十来岁,羊皮袄没系好,袖口还沾着白面粉,显然是从灶台边直接冲出来的。她头发都没来得及盘好,一缕碎发被风吹到嘴角边,又被她咬住。

她先看见白九脖子上的条形码。

那道黑色烙印贴在孩子皮肉上,规整得不像活人该有的东西。

妇饶眼圈一下红了。

白九见她这样,胆子反倒大零,声叫:

“娘……”

妇人把眼泪硬生生压回去。

下一刻,擀面杖抡起来,结结实实抽在白九屁股上。

“啪!”

白九嗷一声窜出去半步。

“娘!我刚回来!”

“我知道你刚回来!”

“啪!”

“我还知道你差点回不来了!”

“啪!”

“堂口东西也敢偷?外头白毛风吃人你不知道?你三哥带人找你找得眼珠子都红了你不知道?”

白九一边躲一边嚎:

“知道了!真知道了!别打了!有人看着呢!”

妇人一听更火。

“你还知道丢人?”

“啪!”

“你偷东西跑的时候咋不知道丢人?”

白九被抽得原地乱转,眼看他娘还要再来一下,他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往顾异那边一指。

“娘!娘!你先别打!这是我大哥!”

妇饶擀面杖停在半空。

白九赶紧躲到顾异雪车旁边,捂着屁股急声道:

“就是他把我从那个铁城里捞出来的!没有他,你现在真只能给我烧纸了!”

顾异站在雪车前端,看了白九一眼。

白九立刻缩了缩脖子,可屁股疼得厉害,还是硬着头皮往顾异那边赖。

妇饶目光这才落到顾异身上。

刚才门口那一场,她也看见了。

祖窖报马都出来了。

这人不管是啥来路,都不是她能拿擀面杖招呼的。

可她这会儿顾不上怕。

她先把擀面杖往胳肢窝下一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唇动了两下,还没话,眼圈先又红了。

“哎呀……你就是救俺家这兔崽子的那个李先生啊?”

她声音还是冲,可那股冲劲已经不是骂人,是压不住的后怕。

“你看看这事闹的,刚进门就让你看俺家笑话了。”

“别怪大娘手狠啊,他这不是欠揍,他这是欠收拾。你不知道这几给家里折腾成啥样,老三带人出去找,几路人都撒外头了,家里锅都不敢踏实烧热。”

她着,又瞪了白九一眼。

“你还往人家身后躲?你救命恩人是给你挡棍子的啊?”

白九一听,立刻往顾异身边又蹭了半步。

“娘,你看,大哥是贵客吧?贵客面前不能打孩子吧?”

妇人脸上的感激瞬间收了大半。

她一把薅住白九的后脖领,把人从顾异旁边拽回来。

“贵客是贵客,你是你。”

“人家救你,不是给你挡揍的。”

白九惨叫:

“大哥救我!”

顾异看着他那副死死扒着雪车边沿的样子,终于开口:

“你娘手里有分寸。”

白九瞪大眼睛。

“这叫有分寸?”

顾异扫了一眼他还能乱蹦的腿。

“还能跑,明没打坏。”

妇人一听,顿时乐了,眼角那点红也被她硬憋回去了。

“哎,这话在理!”

她冲顾异一竖大拇指。

“李先生是明白人。”

完,擀面杖又落下去。

“啪!”

白九嗷的一声。

旁边几个白家炮子终于憋不住了,有人抱着枪笑骂:

“嫂子,轻点,别真打折了,回头还得让医堂费药。”

“费药也该!”

另一个人接话,“为了找这崽子,我兄弟冻河沟那边跑了三,人还没回呢。”

“我家老七也出去了。”有人冷着脸,“回来让他自己再挨一顿。”

白九听得脸都白了。

“不是,咋还有一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