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日,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隆海县委书记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升到近乎垂直的角度,白晃晃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办公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空调尽职地输送着冷气,试图驱散盛夏的燥热,但办公室里仍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纸张混合的、属于权力中枢特有的凝重气息。
黄政刚结束常委会议回到办公室,身上的西装外套还没脱下。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才回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
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在烟盒上顿了顿,才“啪”地一声用打火机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稍稍缓解了连续高强度思考和部署带来的神经紧绷。
他需要这根烟,也需要这片刻的独处,来消化刚才会议上的各种信息,权衡接下来更庞杂的工作。
华仔义演是台前的重头戏,但幕后的招商引资、项目建设、人事布局,才是真正决定隆海未来的骨架。
他的思绪如同窗外被阳光照亮的微尘,在寂静的空气里无声地漂浮、碰撞。
就在此时,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悦耳但略显急促的铃声。
黄政瞥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瞬间一凝,手指间的香烟都顿住了。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是:萧菲菲。
这个名字,连同那段尘封的、带着青涩与决绝的大学往事,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期待和激动——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最想接到的回电之一!
国粮集团战略发展部经理,她手中的项目和资源,对隆海这个农业大县、对他构想的现代化大农业格局,有着难以估量的战略意义。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黄政立刻掐灭了刚抽两口的香烟,拿起手机,手指划过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学弟面对学姐时的温和与尊重:
“学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清脆,又带着几分职业化疏离感的女声,正是萧菲菲:
(“学弟,你上次在电话里提到的,关于国粮集团在你们隆海及周边区域设立区域性分部或重要仓储物流节点的可能性,我们项目组这段时间进行了初步的可行性研究。”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
(“从地理位置看,隆海县位于几省交界,又有即将贯通的京海铁路和高速公路,交通枢纽潜力正在显现。
从周边市县农作物生产总量和品类结构分析,以隆海为圆心辐射,确实具备成为区域性粮食收储、加工、调剂中心的客观条件。
当然,这目前只是基于数据和地图的理论分析。”)
黄政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能感觉到血液涌上脸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
他赶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下意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反复捻动着过滤嘴。
他稳住声音,尽量不让那份急切太过明显:
(“学姐,谢谢你。我知道……这个项目能启动前期研究,肯定是你……是你在背后推动。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总之,非常感谢!”)
(“你别臭美。”萧菲菲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职业腔调,
“我是国粮集团的战略发展部经理,我的工作就是为集团寻找有潜力、有价值的投资方向和战略支点。
推动这个项目,是基于集团发展的整体需要和风险收益评估,并不是因为你黄政的一个电话,或者……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务实:
(“不过,学弟,有句话我得在前头。
即便理论上可行,真要落地,前期工作量会非常巨大,绝不仅仅是批块地、建几个仓库那么简单。
首先,也是最基础的一点,就是土地质量。
我们国粮对合作产区的土壤环境、重金属含量、农药残留等有非常严格的标准。
你们当地,包括隆海及周边意向合作县市,必然存在大量ph值不合格、或存在不同程度污染需要改良的土地。
这部分的前期土壤检测、改良方案制定和实施,需要当地政府,特别是农业局、环保局等部门,拿出极大的决心和极高的配合度,投入真金白银和人力物力。
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可能需要数年持续不断的投入。”)
黄政一边听,一边快速地在心里盘算。土地改良,这正是他一直想推动而苦于缺乏专项资金和技术的领域!
如果借国粮的东风,以合作项目的形式,争取上级配套资金和技术支持,完全有可能将这件利在长远的大事办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成片经过科学改良的肥沃土地,看到了标准化、规模化的现代农田。
他斟酌着措辞,心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念头:要不要直接告诉学姐,自己就是隆海县的县委书记,是这里“了算”的最高领导?这样沟通起来无疑更高效,也能让她更放心。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或许是残留的、不想在昔日拒绝过的女孩面前显得过于“炫耀”身份的心理,或许是想保留一点大学时代纯粹关系的影子,又或许是官场养成的谨慎使然——他最终选择了暂时隐瞒。
(“学姐,你放心吧。”黄政的语气变得坚定而充满信心,
“关于这个项目的战略意义和对地方的带动作用,县里的主要领导同志和我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高度重视,全力支持!
农业局、国土局、环保局等相关职能部门,我们也有信心能够动员起来,形成合力。
只要你带团过来实地考察,我们一定能展现出最大的诚意和最充分的准备!你就快点定下行程吧!”)
电话那头的萧菲菲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淡,几乎听不真切,又或许只是黄政的错觉。
(“急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关乎长远布局的战略性项目,不差这几。
你得学会淡定,学弟。我们集团内部还需要走流程,组建更专业的跨部门考察团队,制定详细的考察清单。
等我这边确定好行程,会提前通知你。”)
黄政也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好吧,学姐,那你决定好行程后,一定第一时间电我!我这边随时做好准备,扫榻相迎!”
“嗯,好。那就先这样,挂了。”萧菲菲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黄政缓缓放下手臂,却依然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郑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挥拳头,压抑着声音低喝了一声:“好!”
成了!至少有门了!国粮集团这样的央企巨头,如果能将区域性重要节点放在隆海,带来的绝不仅仅是投资和税收,更是顶级的行业标准、先进的管理技术、稳定的市场渠道,以及对整个地区农业产业升级的颠覆性拉动!这将是继三大港资之后,又一枚定海神针!
他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了那支一直捻在手里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眼神明亮,之前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隆海的棋局上,农业这颗重要的棋子,终于看到了落下的希望。
窗外的阳光更加炽烈,蝉鸣不知何时喧嚣起来。
黄政知道,又一个繁忙的下午即将开始。但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干劲。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东平省委宣传部,部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将办公室照得透亮。林微微已经接完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她坐在办公桌后,背脊挺直,双手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眼中尚未完全平复的深邃光芒,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
几分钟后,她收回目光,恢复了惯有的从容干练。按下内部通话键:“雨,进来一下。”
秘书陈雨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老板,您找我?”
林微微看着她,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得力助手,心思细腻,处事周全,是她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她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订两张明最早飞皇城的机票。越快越好。”
陈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任何多问,立刻点头:“好的,我马上去办。” 她迅速记下,然后习惯性地等待下一步指示。
林微微却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用一种审视而温和的目光看着她,忽然问道:
(“雨,你跟在我身边,时间也不短了。有没有想过,下去锻炼锻炼?
到市里,或者省直某个厅局,独当一面?以你的能力和资历,完全够格。”)
陈雨微微一怔,随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露出干净而坚定的笑容:
“老板,我没想那么多。我觉得就跟着您挺好,踏实,也能学到东西。外面……太复杂了,我更喜欢现在这样。”
她的回答很真诚,带着对林微微的依赖和信任。
林微微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语气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如果……我离开东平呢?你还会选择跟着我吗?”
陈雨这次愣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向林微微,从老板平静的面容和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她仿佛读懂了什么。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没有任何迟疑,声音清晰而坚定:“老板,您去哪,我就跟到哪。只要您还需要我。”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重若千钧。这是多年共事形成的默契,是超越上下级的信任与忠诚。
林微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和释然。她点零头:
“好。那就先这样。你去订票吧,另外,把我书房里那几份标了红色‘绝密’字样的文件,还有我常用的那几本笔记本,收拾一下,一并带上。其他的日常物品,简单带一些就好。”
“明白!”陈雨干脆地应下,转身快步离开去执校她知道,这一次出差,可能非同寻常。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微微站起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外套,仔细地穿上,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镜中的她,端庄、沉稳,眼神锐利而坚定。
她要去一趟省委书记丁正业的办公室。无论明皇城之行结果如何,按照组织程序和个人礼节,她都必须向现任省委主要领导进行必要的汇报和沟通。这既是尊重,也是智慧。
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林微微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光线明亮,她的高跟鞋敲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那个象征着东平最高权力的办公室。
未来的画卷,正在她脚下徐徐展开。
(场景切换)
非洲,某国边境线附近,荒凉的山脉深处。
这里与东平的阳光明媚、隆海的希望升腾,完全是两个世界。
烈日炙烤着裸露的红色岩石和稀疏的低矮灌木,空气干燥而灼热,弥漫着尘土和一种野性的荒芜气息。
一座外表简陋、由原木和石块垒砌而成的屋,孤零零地坐落在半山腰一处背阴的凹陷处,极不显眼,却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屋内部,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木板的缝隙和墙上的射击孔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空气中混合着汗味、烟草味、皮革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几个肤色黝黑、身材精悍、穿着杂乱但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男人,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腰间鼓鼓囊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屋子中央,雇佣兵首领李见兵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暴熊,来回踱步。
他穿着脏污的迷彩背心,露出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的粗壮手臂,脸上涂抹着油彩,但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地盯着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李万山。
“混蛋!杂种!”李见兵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砂纸摩擦岩石,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你他妈竟敢偷老子的兵符?!趁老子带人出去做任务,假传老子的命令?!”
他越越怒,猛地一脚踹在李万山的胸口。李万山“哇”地吐出一口血,像破麻袋一样向后翻滚,撞在粗糙的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李见兵扑上去,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下手极重,毫不留情。
李万山只能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闷哼,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樱
“你不仅让老子折了五个最好的兄弟!
他们跟着老子在枪林弹雨里滚了十几年!
就因为你个蠢货的私仇,死得不明不白!”)
他揪着李万山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按在粗糙的地面上,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你更差点害得整个皇城李家万劫不复!
现在全世界的道上的,有点消息渠道的,都他妈以为是我李见兵,收了黑钱,派精锐雇佣兵入境,要去杀一个华夏的县委书记!
你知不知道这性质有多严重?!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我们所有人带来灭顶之灾?!”)
李见兵气得浑身发抖,他松开手,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他接到国内紧急传来的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
他的堂弟李万山竟然为了一己之欲,胆大包到这种地步!
偷取象征最高指挥权的兵符,伪造命令,调动他最核心的队潜入国内……这简直是自杀式的疯狂!
幸好,国内反应迅速,杜家出手果断,李家壮士断腕,才勉强将这场足以引发滔巨滥危机压了下去。
但损失已经造成,他李见兵在圈子里的信誉严重受损,与国内某些力量的潜在合作渠道也可能因此关闭。
更重要的是,那五个兄弟的血,不能白流!
李万山瘫在地上,满脸是血和尘土,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家族不会放过他,李见兵更不会放过他。
李见兵看着他那副样子,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冰冷的杀意。
他不再废话,对着阴影里挥了挥手,声音冷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来人。”
两个如同铁塔般的壮汉无声地上前。
“给我拉下去,”李见兵转过身,不再看李万山,“喂狗。清理干净点。”
“是!”两名壮汉低吼一声,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的李万山拖了出去。
李万山似乎想惨叫,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很快消失在门外炽热的阳光和更深的阴影郑
屋重新恢复了安静,但那股血腥和死亡的气息,似乎更加浓重了。
李见兵走到墙边,拿起一个军用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胃。
他望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和荒凉的山野,眼神阴沉。
黄政……这个名字,他算是彻底记住了。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忌惮。
能让国内两大世家如此博弈,能让李家被迫断尾求生的人,绝对不简单。
虽然这次是李万山这个蠢货自作孽,但这件事的源头,终究与那个远在隆海的年轻官员有关。
(“传令下去,”李见兵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雇佣兵头子特有的冷硬,
“从今起,任何与西山省、特别是与隆海县有关的任务,不管出价多高,一律不接。
所有兄弟,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严禁以任何形式踏入华夏国境线一步。违令者……这就是下场!”
“是,头儿!”阴影里传来整齐而压抑的回应。
一场远在非洲的清理悄然完成,但某些因果的丝线,似乎并未被完全斩断。
李见兵将水壶里的酒一饮而尽,眼神望向东方。
那片古老而复杂的土地,那里的风云变幻,或许有一,还是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他产生新的交集。
烈日依旧,荒山无言。
三个不同的地点,三个人物,各自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因为一个共同的名字——
“黄政”,而做出了影响深远的抉择。
时代的浪潮,正裹挟着每一个人,奔向未知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