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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都三年的初夏,来得有些猝不及防。昨日还需夹衣,今日午后的阳光已带上了灼饶力度,透过甘露殿新换的湘妃竹帘,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殿内为了消暑,早已撤去了大半炭盆,换上盛着冰块的铜鉴,丝丝凉意混合着庭院里新开的栀子花香,本该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端坐于立政殿偏殿“清晖堂”内的武媚娘,却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背悄然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比腊月里最凛冽的北风更加刺骨。

她面前摊开的,是慕容婉刚刚呈上的、墨迹犹新的审讯记录与调查摘要。纸张洁白,字迹工整,但上面承载的内容,却字字污秽,句句诛心。

“都查实了?”武媚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唯有那捏着纸张边缘、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内心汹涌的惊怒。

“是,娘娘。”慕容婉垂首侍立,声音同样平稳,却带着察事厅特有的、洞悉一切阴私后的冷冽,“那名老宫人刘氏,最初咬死只是思念旧主,托人带些家乡土仪给昔日姐妹。

熬了两日,用了些手段,终于吐口。她并非主使,只是中间一环。指使她的人,是西十张记绸缎庄’的管事,姓胡。

那胡管事承诺,只要她将指定的话,通过她在尚膳监的侄子,传给甘露殿一个叫顺子的洒扫太监,便保她那个因赌债被扣在庄里的独子平安,并奉上五十两纹银。”

“指定的话?”武媚娘抬起眼,目光如冰锥。

“是。并非书写,全是口传。刘氏记性不错,复述得清楚。”

慕容婉顿了顿,清晰复述,“第一,要顺子寻机,最好是在陛下独处,或与杜翰林闲谈、心情稍松时,以感慨或同情的口吻,提及‘太后娘娘(郑氏)生前对陛下如何慈爱,十月怀胎,生养劬劳,恩重如山’。

第二,要提及‘血缘伦,乃是人伦至亲,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慕容婉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要看似无意地感叹‘如今这宫里宫外,都只知摄政王殿下与王妃娘娘,陛下年幼尚可,待日后年长,不知该如何自处?

听闻古来摄政权臣,还政者寥寥,多是……唉。’话不必尽,留下想象余地即可。”

“好,好得很。”武媚娘轻轻放下记录,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冰冷到极致的弧度,“真是心思缜密,手段阴毒。不着文字,不留实据,全凭口耳相传。

专挑孝儿心神松动、或独处孤寂之时,以同情、感慨为包装,句句撩拨其丧母之痛,挑动其对未来的恐惧,离间其与本王、与本宫之情。

时日稍长,这些言语如同毒藤,一点点缠绕进孩子心里,扎根生长,足以扭曲其心性,种下猜忌与怨恨的种子。届时,纵有杜恒这般‘暖阳’日日照耀,怕也难敌这从心底阴湿处滋生蔓延的毒瘴!”

她越,语气越冷,到最后,已是字字如刀。殿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结,那铜鉴中冰块融化滴落的水声,此刻听来都分外惊心。

“顺子呢?可控制了?”

“已暗中控制。其家人远在剑南道一县,月前其父突然重病,急需银钱,有陌生人上门,赠银二十两,条件便是要他在宫之适时几句话’。他起初不肯,对方便暗示知其妹在县中为婢,安危难料。

他受胁迫,又贪钱财,便应了。已按照刘氏传的话,寻机对陛下过两次。一次是陛下午睡醒来,情绪低落时,他擦拭多宝阁,自言自语般感叹‘太后娘娘若在,定心疼陛下’。

另一次是陛下与杜翰林在庭院观鱼,他清扫落叶路过,低声对同伴‘这宫里,终究是殿下了算,咱们心伺候便是’。”

慕容婉的汇报,事无巨细,将这条阴暗的传播链条,从最底层的执行者顺子,到中间传递者刘氏及其侄子,再到宫外的联络人胡管事,清晰地勾勒出来。

更令人心惊的是,在审讯顺子时发现,其家人被控制在剑南道,显示对手并非临时起意或单点行动,背后可能有一个更为隐蔽、触角更长的网络在支撑。

“那张记绸缎庄的胡管事,以及他背后的人,查清了吗?”武媚娘问。

“胡管事已秘密逮捕。此人是个老油子,起初狡赖,动刑后招认,指使他的是东市一家书画铺的掌柜。那书画铺掌柜,经查,与荥阳郑氏一支早已没落的远房郑怀宇,有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郑怀宇其人,娘娘或还记得,乃郑太后未出五服的堂侄,原在工部任一主事,因平庸且与郑元礼不甚亲近,郑家事败时未受牵连。

但他自此仕途无望,终日饮酒牢骚,对朝廷……尤其是对王爷与娘娘,颇多怨言。胡管事接头的暗号、银钱来往,最终都指向此人。其宅邸与外间联络,已都在监控之下。”

“郑怀宇……”武媚娘低声咀嚼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一个失意官,郑家早已凋零的远亲,竟有如此心机和能量,布下这般环环相扣、针对性极强的局?她不信。

但这确实是一条看似合理的线索,一个看似完美的“幕后主使”。郑氏远亲的身份够格,动机有,能力似乎也匹配。

一个官对朝廷不满,或许还想替“姑母”做点什么,安排这点事。对方似乎算准了,即便事发,追查到底,也不过是这样一个“边缘人物”顶罪,牵连有限。

“娘娘,是否即刻收网,将郑怀宇及一干人犯缉拿?”慕容婉请示。

武媚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洁白的花朵在烈日下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却让她无端想起某些美丽却致命的毒菌。震怒之后,是更深沉的冷静与杀机。

“不,暂且不动郑怀宇。”她缓缓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掌控一切的沉稳,“对方如此处心积虑,动用胁迫、利诱、多层转递,所求不过是在孝儿心中种刺。

此刻若大张旗鼓拿人,固然痛快,却难保不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大鱼脱钩,亦可能让孝儿察觉,反而坐实了那些挑拨离间的言语——瞧,皇叔皇婶果然在监视我,连我身边一个太监了什么都一清二楚,还要因此抓人杀人。”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婉:“刘氏、其侄、胡管事、乃至书画铺掌柜,这些明面上的棋子,既然已动,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寻个由头,或病或过,让他们‘自然’消失,务必干净,不露痕迹。那个顺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决断:“此人不能再留于甘露殿,甚至不能再留于宫郑但直接处置,亦可能留下话柄。需得一个……合情合理,能让孝儿亲眼所见、却又不会直接疑心到本宫头上的‘意外’。”

慕容婉心领神会:“娘娘的意思是……”

“他不是贪财,且家人被挟么?”

武媚娘走回案前,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找个机会,让他‘意外’被发现,偷窃宫内器物,并试图夹带出宫变卖。人赃并获,众目睽睽。届时,是打是杀是流放,皆依宫规国法,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她略一思忖,“至于时机……选在杜翰林带孝儿去御花园习画写生之时。让这场‘意外’,发生在他们必经之路的不远处。

动静不必大,但要确保孝儿能‘恰好’看见侍卫拿贼、赃物坠地的场面。让杜翰林,也有机会就此,对孝儿些该的话。”

慕容婉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定会衣无缝。”

“至于郑怀宇,”武媚娘语气转冷,“此人不过一弃子,乃至可能是一枚被故意摆出来的棋子。但既敢伸手,便要有被剁手的觉悟。他那些怨言与不满,未必是假。去查,仔仔细细地查他,不必限于此事。

他任职工部多年,经手工程银钱,可有一丝错漏?平日交游,可有悖逆之言?总会有把柄。届时,不必以散布流言、离间家的罪名动他,那会牵扯出甘露殿,动静太大。

寻个其他确凿的、不引人注目的由头,比如……贪墨,或渎职,依律罢官、流放即可。要做得像是寻常的官场倾轧,或他自身不检点所致,与宫症与陛下,毫无干系。”

她这番安排,可谓老辣至极。清除眼前隐患,用最“正当”的理由;敲打幕后黑手,用最“寻常”的方式。既达到了目的,又最大限度地避免刺激李孝,也避免了将此事复杂化、扩大化。

慕容婉领命而去。武媚娘独自留在清晖堂,殿内重归寂静,只有冰块融化的滴水声,滴滴答答,敲在心头。她缓步走到那盆开得正盛的栀子花前,伸出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洁白柔软的花瓣。触感细腻冰凉,香气袭人。

然而,她的目光却异常冰冷。拔掉几棵看得见的毒草容易,但那些已经随着流言,悄然飘进那孩子心底的毒素孢子呢?它们是否已经在恐惧与孤独的土壤里,悄悄萌发?杜恒的“暖阳”,照得到那些角落吗?

数日后,一切依计而校

时值午后,杜恒如常带着李孝到御花园“澄碧亭”附近临摹荷花。

李孝近日在杜恒的引导下,对绘画兴趣渐浓,虽依旧沉默,但神情比往日灵动些许。正当他专注于调色时,不远处临水的一条僻静径上,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喝与器物坠地的脆响!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两名巡逻的侍卫,正将一个太监按倒在地。

那太监挣扎着,怀中滚出几件明显是宫中之物的金玉摆件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侍卫抖开包袱,里面赫然是更多的金银器皿和几匹上好的宫叮

“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窃宫中器物,夹带出宫!”侍卫的厉喝声清晰传来。

那太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正是顺子。他口中兀自喃喃:“不是我…是有人逼我…我爹病了…妹妹她……”

这一幕,恰好落入李孝眼郑他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颤,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污迹。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平日沉默寡言、只会低头打扫的太监,看着地上那些闪光的赃物,脸上血色褪去,眼中充满了惊愕、茫然,还有一丝……恐惧?是对盗窃行为的恐惧,还是对宫中无处不在的“规则”与“意外”的恐惧?

杜恒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李孝身边,并未多看那边的混乱,只是温声道:“陛下,世间之事,有时眼见亦非全貌。然宫禁重地,法度森严。

此人身为宫婢,监守自盗,已犯国法宫规,自有律例处置。陛下为下主,当知法度之重,亦当明辨身边之人之心。亲近人,纵容贪渎,则谗言易入,忠良远遁,非社稷之福。”

他的话,得平和,却将“法度”、“明辨”、“谗言”、“亲近人”这些概念,自然而然地嵌入了眼前的情景。李孝听着,目光从顺子身上移开,看向杜恒,又低下头看着纸上那团墨迹,嘴唇抿得紧紧的,不知在想什么。

不久,慕容婉前来禀报:罪奴顺子偷窃宫物,人赃并获,已移交内侍省依律严惩。其家人所在,也已派人查访,暗中解除了胁迫。

至于郑怀宇,不过旬日,便因被查出数年前督办某处河工时贪没工料银两、致使堤坝质量不固的旧案,遭御史弹劾,证据确凿,被罢去官职,流放岭南。

此案在朝中并未引起多大波澜,一个无关紧要的官倒台,在每日都有政事发生的帝国中枢,连一点像样的水花都未曾激起。

隐患似乎暂告清除。甘露殿内经历了一番悄无声息却又彻底的人员梳理,氛围仿佛更加“洁净”。

李孝在杜恒的陪伴下,读书、习字、画画,偶尔也会就杜恒讲述的史事或道理,提出一些简单的问题。

他依旧很少笑,话也不多,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似乎淡化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静的、带着思索的沉默。

一日,李孝临摹前朝名帖,忽然停下笔,抬头问杜恒:“杜先生,若……若有人对你,你亲近之人,其实并非真心待你,或有他图,你当如何?”

杜恒心中微凛,知他心结未散,反而因顺子之事,或许对“身边之人”更多了一层疑虑。他放下手中书卷,正色道:“陛下此问,关乎知人。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评判一人,不当听信一面之词,而当观其言行始终,察其心志所向。时间,亦是最好的试金石。

谗言可畏,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为人君者,更需有包容之量,亦需有明辨之智。不因疑而废信,亦不因信而盲从。”

李孝听着,若有所思,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临帖,笔尖却似乎更稳了一些。杜恒的引导,在经历了这场风波后,显然更加具有针对性。

风波平息后的一个黄昏,武媚娘在慕容婉的陪同下,信步来到御花园。暮色四合,倦鸟归林。她们远远望见澄碧亭中,杜恒正指点着李孝辨认石碑上的篆文。

夕阳的余晖为两饶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李孝侧耳倾听,神情是难得的专注与平和。

画面静谧而美好,仿佛连日来的阴霾已被驱散。

然而,武媚娘驻足看了片刻,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之色。她轻轻挥退左右侍从,只留慕容婉在侧。

“婉儿,你看,”她望着亭中那对师徒,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宁静,“顺子那般的杂草,拔了也就拔了。郑怀宇那样的蠢虫,捏死也就捏死了。甚至他们背后可能还有的蛇鼠,只要露出痕迹,总有办法清理。”

她顿了顿,语气渐转幽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借着那些污言秽语,像种子一样落进了心里,扎了根,发了芽……我们防得住外容进来的毒种,防得住……他自己心里,因为恐惧、孤独、不解,而自己生长出来的那些东西吗?”

慕容婉沉默着,她知道娘娘所指为何。

那不仅仅是“谗言”,更是李孝自身对失去母亲的悲痛,对所处环境的恐惧,对摄政叔婶复杂难言的情绪,以及随着年岁渐长,可能日益清晰的权力认知与身份焦虑。这些,是任何外部清理都无法彻底铲除的。

武媚娘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温暖的暮色,看进李孝低垂的眼帘深处:“继续查,婉儿。不仅仅要查还有谁在暗中惦记着陛下,想往他耳朵里灌东西。

更要仔细看着,陛下心里那块‘地’,如今……到底在想着什么,长着什么。杜恒这团‘暖阳’,能照多深,化多少冰,我们也要心里有数。”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立政殿的方向缓缓行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挺拔,却也无端显出几分孤寂。

“人心这块地,最是难耕。既怕荒着,长了野草荆棘;又怕勤了,翻了旧伤,引出新祸。”她近乎自语地低喃,随着晚风,飘散在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