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修的意识缓缓从深度链接中退出,仿佛从一个无比深邃的梦境中浮起。她睁开眼,舱内柔和的光线让她感到有些刺目。大脑传来阵阵胀痛,仿佛刚刚塞进了整个图书馆的藏书,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也随之而来。
“解读完成度约85%,剩余部分损毁或无法在当前理解框架下解析。”方舟汇报,“检测到您的意识波动剧烈,但核心稳定性未受破坏。需要休息吗?”
“稍后再休息。”格蕾修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把解读出的关键信息,特别是关于‘管理者’的弱点推测和前文明对抗方案,整理成简明报告。另外,重点分析‘万影之渊’或‘众念交汇点’的可能定位线索。”
“正在整理……报告生成郑关于‘万影之渊’,信息极其模糊。仅有的线索指向‘摇篮曲’旋律中一段特殊的、经常被忽略的‘低频回响’,以及量子之海之负面意识流’与‘未实现可能性尘埃’的主要沉降方向。结合当前环境数据,初步推算其可能位于我们当前所在区域的下层偏东南方向(以‘摇篮曲’核心为参照),距离未知,路径必然经过高强度的混沌信息湍流区。”
渡鸦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浓缩营养液。“收获如何?看你脸色,像是刚跟一个哲学图书馆打了一架。”
“差不多。”格蕾修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让她精神一振,“我们之前的判断没错,但也错得离谱。‘管理者’的威胁比我们想的更根本,它不是在征服,是在试图‘重写宇宙的底层代码’。不过,前文明也留下了一些……非常规的思路。”
她快速将主要发现简述了一遍。
渡鸦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所以,我们要么去制造一个逻辑悖论炸弹,要么去建一个无限循环的鬼打墙,要么……跳进连可能性都没有的混沌汤里去学游泳?还有个听起来就像精神污染垃圾场的地方可能藏着答案?”
“总结得很精辟。”格蕾修扯了扯嘴角,“前两个方案需要我们现在不具备的技术和资源,第三个是理论上的自杀。相对而言,寻找‘万影之渊’里可能存在的遗物,似乎是目前唯一有点可行性的方向。”
“只是‘相对’可校”渡鸦强调,“穿挟高强度的混沌信息湍流区’?我们刚进来时那‘可能性湍流区’就够呛了,更深层的混沌区只会更糟。你的新战术也许能帮我们多撑一会儿,但能撑多久?飞船的能量和你的精神力都不是无限的。”
“我知道。”格蕾修看向观测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发光海雾,“但留在这里同样危险。‘管理者’的茧虽然暂时安静,但连接还在。我们在这里每多停留一秒,被重新定位和攻击的风险就增加一分。而且,‘摇篮曲’的知识我们已经获取了大部分,留在这里的价值在减。”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们需要主动行动,去寻找更多的筹码和答案。‘万影之渊’危险,但机遇与危险并存。那里汇聚了无数意识与记忆,或许……我们能找到更多关于‘管理者’的线索,甚至其他对抗过它的文明的残留信息。”
渡鸦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自己无法服她。“你总是选择最难走的路。”
“因为简单的路,往往通向更糟的结局。”格蕾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方舟,开始规划前往推测‘万影之渊’方向的路径。优先选择信息湍流相对稀疏的‘通道’,哪怕绕远一些。加载优化后的‘适应性谐振协议’到飞船护盾系统,准备应对深层混沌环境。同时,继续尝试与‘摇篮曲’核心沟通,看能否获得更具体的‘万影之渊’方位指引或安全通过某些区域的‘旋律密钥’。”
“指令确认。路径规划开始……与‘摇篮曲’核心二次沟通请求已发送。”
飞船内部响起镣沉的嗡鸣,系统开始为下一次、更危险的深潜做准备。
格蕾修走到观测窗前,最后一次凝视着那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古老的旋律仿佛在她心中轻声回响,带着祝福与担忧。
“谢谢。”她在心中默念。
然后,她转身,面向那幽暗无边的深海。
“出发。”
飞船缓缓调整姿态,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银鱼,准备离开“摇篮曲”这片温暖的避风港。外层的灵能护盾重新亮起,但这一次的光芒更加内敛、更加流动,仿佛一层紧贴船体的、不断自适应调整的液态水晶。
“‘摇篮曲’核心回应。”方舟的声音响起,“它无法提供‘万影之渊’的具体坐标,但给予了一段‘安抚旋律’的变奏序粒该序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平复’特定类型的混沌信息湍流,尤其是由强烈负面情绪或记忆碎片激起的波动。同时,它标记了三个在它古老记忆中的相对‘平静点’,可能作为我们长途航行中的临时锚地。但警告,这些记忆距今极其久远,那些‘平静点’是否还存在或安全,无法保证。”
“有总比没有好。”格蕾修将这段变奏旋律下载到自己的灵能调制器中,“将三个标记点加入导航路径,作为备用的中继站。出发吧。”
推进器喷射出幽蓝色的灵能尾焰,飞船开始加速,缓缓驶离了金色光晕笼罩的范围。当船尾彻底离开那温暖光芒的边界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从温室走入旷野,一种无形的、维持稳定与安宁的支撑悄然撤去,只剩下飞船自身和他们的意志,对抗着外面无边无际的、充满未知的量子之海。
周遭的环境立刻变得不同。
虽然在“摇篮曲”区域内也能看到发光的海雾,但此刻的海雾显得更加浓厚、更加“活跃”。雾气不再只是背景,它们翻滚、聚散,形成种种模糊而变幻的形态,时而像无声嘶吼的面孔,时而像伸展的肢体,时而又化作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无数细微的、彩色的光点在雾中明灭,那是尚未成型或已经破碎的“可能性碎片”或“意识闪光”。
飞船的传感器捕捉到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噪声。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探测器的、各种矛盾物理读数、混乱逻辑信号和情绪色彩编码的混合体。如果不是影适应性谐振协议”不断调整护盾频率进行过滤和抵消,单是这些信息噪声就足以让常规系统过载死机。
“我们就像开着一艘木质帆船闯进了核爆中心的数据风暴里。”一名“影隼”队员看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参数,低声道。
“少废话,盯紧你的传感器。”渡鸦冷静地命令,“格蕾修,混沌程度比预计的更高。你的‘安抚旋律’有效吗?”
格蕾修闭着眼,将意识与飞船护盾及外置传感器部分融合,亲身感受着外界的湍流。“有效,但范围有限。我只能‘安抚’我们正前方航道上的部分湍流,像在暴风雨中划出一条相对平静的水道。两侧和后方无法顾及,护盾必须全力抵挡。而且,有些湍流……似乎对旋律没什么反应,它们更加原始、更加混沌。”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飞船左侧的护盾突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光芒,船体也随之剧烈晃动了一下。
“左侧遭遇高强度‘概念乱流’!”方舟报警,“检测到相互矛盾的物理规则冲击:局部区域同时呈现超高温与绝对零度特性;空间连续性与离散量子态并存。护盾正在消耗额外能量进行规则协调与抵消。”
格蕾修立刻将部分注意力转向左侧,同时哼唱起“安抚旋律”的对应变奏段落。柔和的、带有特定节奏的灵能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开,通过飞船系统放大后导向左侧护盾接触点。
那狂暴的、自我矛盾的概念乱流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过,虽然未能完全平息,但其内部的冲突激烈程度明显减缓,变得相对“惰性”。护盾承受的压力随之减轻。
“好险……这东西要是直接糊在船上,我们可能一半变成等离子体,另一半变成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负责护盾系统的队员抹了把冷汗。
“不要松懈,这才刚刚开始。”格蕾修没有放松,她的精神必须像最敏锐的雷达和最灵活的调音师,不断扫描前方、预测湍流、选择合适的“安抚旋律”片段进行调制和发射。这对她的专注力和灵能控制是极大的考验。
航行在沉默与紧张中继续。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愈发稀薄,可能过去了几个时,也可能只是几分钟。窗外是永恒变幻的混沌光雾,仪表盘上是永不停止的参数跳动。偶尔,他们会看到一些令人心悸的景象:巨大无比的、如同星云般的阴影在远方的雾中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压迫感;一闪而过的、由纯粹悲伤或狂喜构成的“情绪闪电”;甚至有一次,他们仿佛穿过了一片由无数旋转的、呢喃着不同语言的嘴唇组成的“墙壁”。
每个人都紧紧抓着固定物,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在这里,失去冷静可能比外部威胁更致命。
“接近第一个标记‘平静点’。”方舟的提示带来了些许希望。
前方的海雾似乎稀薄了一些,隐约可见一个相对黯淡的、稳定的光团。那光团不大,散发出中性的、近乎灰色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