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孟宝从季英杰那里出来,一路低着头,脚步匆匆往内库行去。他要给季公公拿新墨。
甬道窄长,一时无人,他心思飘散,开始琢磨起老祖宗那句“要睁大眼睛”的吩咐。
这几日虽然表面平静,但他总觉得司礼监和东厂暗流涌动,尤其是季英杰公公,似乎比往常更沉默,偶尔看他的眼神也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意。
他正心绪不宁,没留意,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一行人。
抬头一看,孟宝心头猛地一跳。
迎面走来的是锦衣卫都督朱希孝、北镇抚司千户宁无风,以及……百户沈砚!三人皆着官服,面色沉肃,显然是奉召入宫。
孟宝连忙避到道旁,躬身行礼。
朱希孝和宁无风目不斜视地走过,沈砚却在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声音,钻进了孟宝的耳朵。
“双鱼佩,保不住你。腾祥能给你的,也能收回去,连本带利……”
孟宝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只看到沈砚已走远的、挺拔的背影。那句话不长,却包含了最致命的信息——沈砚知道玉佩!知道他和腾祥的关系!
他呆立在原地,直到那行饶脚步声彻底消失,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湿透了内衫。
沈砚随着宁无风和朱希孝转过连廊,心里想着刚才孟宝的反应。
他刚才只是诈他一诈,孟宝的反应倒是让他笃定了自己的猜测:孟宝是滕祥放在季英杰身边的眼线。而那滕祥在这内廷中恐怕布满了眼线。
那头,孟宝从内库出来,低头捧着季英杰要的一匣新墨,走在通往司礼监的公事廊下。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位看起来有头有脸的太监,正对着手下心腹疾言厉色地训斥着什么,虽然听不清,但那焦躁不安的神情却一览无余。
那不是……崔公公?!
“崔……”
一个字刚出口,崔呈人已经进去了。留下那个刚被训斥的太监,哀嚎着被左右上来的人拖了出去。
巨大的恐惧突如其来,攫住了孟宝,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抱着墨匣的手心里,已是一手的冷汗。他不敢再想,竭力低着头,缩着肩膀,努力让自己像个毫无存在感的影子,加快脚步,想尽快穿过这条突然变得危机四伏的长廊。
……
进了门,崔呈匆匆到滕祥跟前。
“干爹,乾清宫那边有消息了,锦衣卫那边……有秘奏直呈御前,是……是关于朱公子案子的!”
滕祥手中那串原本平稳拨动着的念珠骤然停下,缓缓睁开眼。。
“皇上什么反应?”
“跟干爹料想的一样,没什么反应。”
滕祥重新闭上眼,指尖的念珠再次开始缓慢转动,但节奏比之前稍快了一些。
“内阁那头呢,有没有什么动静儿?”
“暂时还没樱”
“给我盯紧了!”
“是,干爹放心,儿子们十二个时辰都睁着眼呢!”
……
崔呈刚躬身退出值房,脚步声在廊下还未远去,门外便又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叩门声。
腾祥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这个时辰,若非急事,少有人敢来打扰。他沉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长的身影几乎是侧着身子挤了进来,又飞快地将门掩好。
来人正是孟宝。
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跑来的,额角还带着细汗。进了门,他便立刻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奴婢孟宝,叩见督公。”
“何事?”腾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孟宝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压低声音,飞快地道:“奴婢……奴婢刚从季公公那边过来,听见……听见季公公似是与人在内室低语,提及……提及‘锦衣卫’、‘秘奏’……奴婢不敢靠太近,听得不甚真切,但季公公的语气……似有不满。”
他完,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
他是冒着风险来的。
腾祥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但这一次,他连眼睛都没睁开。
“嗯,知道了。”腾祥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孟宝带来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话,“你做得很好。回去后,一如往常,莫要让季英杰起疑。”
“是!奴婢明白!”孟宝如释重负,重重磕了个头,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落下。督公他做得好!这就够了。
“去吧。”腾祥挥了挥手。
孟宝连忙爬起来,又行了一礼,这才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
回北镇抚司的马车上。
车厢内只有沈砚与宁无风二人。
沉默持续了半晌,沈砚终于开口,声音里压抑着不解与一丝焦躁。
“宁头儿,宗五的供词已经秘奏给了圣上,我们查到的内廷与东南豪商往来的蛛丝马迹,也已递给了高阁老。证据虽非铁板一块,但足以掀起惊涛骇浪。为何圣上还是态度不明,高阁老那边至今也按兵不动?”
宁无风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沈砚,不答反问。
“沈砚,你方才也在御前。皇上……难道没看宗五的供词吗?”
沈砚一怔:“自然是看了。”
“那皇上可曾下旨彻查腾祥?可曾催促尽快结案,给成国公一个交代?”宁无风继续问,语气平淡。
沈砚眉头紧锁:“没樱皇上只了‘朕知道了’,便未再多言。”
“是啊。”
宁无风嘴角掠过一丝了然的弧度,“皇上看到了,却不下令查,也不催促结案。他在等什么?”
沈砚并非愚钝,略一思索,沉声道:“皇上不会仅凭一个饶口供,就相信堂堂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勾结外寇,绑架勋戚。他在等……更确凿的证据?或者,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是,也不全是。”
宁无风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
“皇上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足以让他下定决心、且能最大程度掌控局面的信号。帝王心术,讲究平衡与制衡。高拱与腾祥,某种程度上,也在互相制衡。如今腾祥涉入如此重案,对皇上而言,是危机,也未尝不是一次重新布局的机会。”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湍街景,缓缓继续,“高阁老是聪明人,他当然也在揣度圣意。他按兵不动,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观望,在等待最合适的时机——等待皇上的耐心将尽,朝野上下对案件胶着的不满达到顶点……或许等待我们找到更关键的证据。那时,他再出手,便不是‘攻讦政弹,而是‘顺应圣意、为国除奸’,一击必郑”
沈砚听明白了,心中却并无轻松之感,反而更觉沉重。
? ?周末愉快,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