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压着一份红头文件。
标题是清源行动。
文件要求彻查东线防区的所有基层人员。只要在七内因为非战斗原因心率异常,或是没按时吃饭的,都会被列为高危接触者。
赵刚手里捏着支钢笔,笔尖在指甲盖上无意识的顶了顶。
他对面站着军部派来的督察专员,年轻人背挺得笔直,眼神很冷,只盯着赵刚拿笔的手。
“司令,名单都在这,一千四百三十二人。”专员开口催促,“请签字。”
赵刚没抬头,拉开抽屉摸出一盒印泥。
“是该查。”
他的声音很平,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他签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是要刻进纸里。
签完,盖章。
红色的印泥在名字上晕开。
专员伸手去拿文件。
“急什么。”赵刚的手掌按住文件,手背上青筋凸起,“归档这种事,我的人会办。”
没等专员反对,他把文件塞进一摞档案袋里,顺手递给了身边的机要秘书。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十分钟后,机要室里,那份名单被送进了碎纸机。
同时,一份新的电子档案录入系统。
一千四百三十二个名字被替换成了一串串长代码。
这些代码,是后勤处仓库里行军锅的出厂序列号。
当晚,军部数据中心响起警报。
“报告,东线数据异常。”技术员额头冒汗,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这些编号删不掉。”
督察组长冲过来:“怎么回事?是病毒?”
“不是。”技术员敲键盘的手指都有些僵硬,“这些编号好像是活的。我们刚试着删除0731号目标,系统就自动链接到邻七村张大娘家的灶台。数据显示,目标正在火慢炖,状态不可中断。”
屏幕上,本该是嫌疑人头像的地方,现在滚动着一行行文字:
二营三连炊事班,红烧肉,收汁郑
第五哨所,姜汤,已沸腾。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组长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这是生活。”
军部听证会的大门紧闭。
苏清月站在环形会议桌中央,身上是件有些发白的实验服。
“苏博士,关于锅响现象,我们需要一个解释。”主座上的老人敲了敲桌子,“还有所有相关声学样本的原始数据。”
苏清月没话,掏出U盘插进全息投影仪。
“都在这了。”
她按下播放键。
没有高频波段图,也没有灵力分析模型。
画面晃动,像是在偷拍。
背景是漏风的土坯房,十几个穿破棉袄的孩子围着一口大铁锅。
锅盖随着沸水顶动,发出“当、当、当”的响声。
孩子们跟着节奏,摇着头朗读课文:
“火要看住,水要烧开,陌生人给的糖不能吃,出门记得把门带上……”
那是战区儿童日常安全守则。
枯燥的条文,配上锅盖的撞击声,听起来有种奇怪的韵律。
“你在耍我们?”一名参谋站了起来,“这是什么数据?”
“这就是数据。”
苏清月拔下U盘,声音很平静,“那个频率,不在声波图谱里。它在孩子们等开饭的眼神里,在锅盖撞锅沿的期待里。你们看不懂,是因为你们太久没自己做过饭了。”
“荒谬。”有人呵斥道。
苏清月没理会,转身就走。
她直接去了食堂后厨,燃煤锅炉口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她捏着一枚U盘,里面是全军区的声纹解析核心算法,手腕一松,U盘掉进了火里。
塑料外壳立刻被火焰吞没。
她转身离开,口袋里另一枚加密Sd卡硌着大腿。那是昨晚一个技术员塞给她的,里面存着三分钟的原始录音。
那缕带着焦糊味的烟顺着烟囱飘散,混进了十七个村落的炊烟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全体都有,卸妆。”
特战队训练场上,寒风夹着雪,打在脸上生疼。
楚嫣然站在队列前,脚边是个巨大的回收箱。
命令是收缴所有私人金属废料,尤其是焊枪残骸,理由是防止不明磁场辐射。
队员们沉默的排队,手里攥着磨亮的废铁管。
“慢着。”
楚嫣然突然开口。
她解下自己的单兵饭盒,里面是凉透的干粮。
“把饭盒都拿出来。”
队员们照做。
“这是最后一课。”楚嫣然拿起自己的焊枪残骸,贴在饭盒底部,“没有火源时,想吃口热的,就得靠这个。看好了,只演示一遍。”
她闭上眼,那根废铁管在她掌心微微颤动。
没有光,只有高频的震动通过金属传导,让饭盒底部迅速发热。
滋滋一声,饭盒里的饭冒出了白气。
“录下来。”她对副官。
三百二十七名特战队员,一人一次。
每个人都用即将上交的废铁,给自己的饭最后热了一次。
那起伏的滋滋声,被完整录进了战术记录仪。
第二,一段名为《基础生存技能教学:无火加热》的视频,上传到了军区内网。
审核员扫了眼文件信息,发现它和后勤处报备的炊事班教学模板一致,便随手点了通过。
刚入伍的新兵戴上耳机,反复观看视频学习技巧,却发现了一个秘密。
将音频的低频部分单独提取出来,嘈杂的滋滋声下,藏着一个稳定的节奏。
哒、哒、哒。
三声短促的敲击。
那是心脏跳动的频率,也是自己人才能听懂的暗号。
补给站门口的避风口,支起了一个煎饼摊。
摊位四角,楔着四根生锈的旧输油管。那是三年前油料库爆炸后,村民挖出来的地脉引针,没人知道它们连着什么。
王胖子系着油围裙,用木推子在掺了灶心土的鏊子上熟练的转圈。
面糊摊开,香气飘出很远。
“老板,来一套,加俩蛋。”路过的司机探出头。
“不收钱。”王胖子头也不抬的磕开鸡蛋,“讲个事。讲一件你被人默默帮过的事,讲得好,我送你根烤肠。”
起初没人信。
第三,一个断了胳膊的老电工坐在凳子上,红着眼圈开口。
他自己瘫了三年的儿子,昨晚梦见一群人推着带锅的车翻山。醒来后,儿子是那车轮声把他震醒的,然后扶着墙站了起来。
王胖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摊好的煎饼卷好,塞满肉丝,双手递给老电工。
“这锅,成了。”
王胖子突然扯着嗓子,对围观的人群喊:“大伙听着,今这锅火,是大家一起凑的柴。”
话音刚落,埋在补给站周围地下的废弃聚能钉,能量指示灯全部亮起,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
控制中心的监测屏上,该区域的能量网强度,突然向上跳了百分之四十。
林澈站在废弃岗亭前,没回头。
北边的空很沉,乌云翻滚成一个旋危那是虚空噬灵体即将苏醒的迹象。
空气里的灵力开始紊乱,带着一股腥甜味。
林澈脸上没什么表情,从怀里摸出一只缺了角的青瓷碗。
车斗里,那口最大的不锈钢锅静静躺着。
他弯腰,将瓷碗轻轻放在锅底正中央,碗口朝上。
“开饭。”
他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随后他转身推开岗亭后的营房木门,走进去,反手落了锁。
门锁扣上的瞬间,王胖子那口鏊子底下压着的半截聚能钉也亮了起来。它和补给站地下埋的是同一批废料。
从军区到前哨,再到偏远村落,所有地方的锅,不管是灶台上的铁锅还是墙上挂的行军锅,都在这一刻轰鸣起来。
那声音是沸腾声。
明明没有火,锅盖却被白色蒸汽顶飞,无数股白气冲上空,撞开了头顶的乌云。
军部最高指挥大厅。
那面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的清源行动嫌疑人名单突然卡住。
所有名字都变成了红色。
警报还没响就被掐断。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崩溃,最后汇聚成一行闪烁的大字,盖住了最高指挥官的授权界面:
【检测到全域民用共振】
【授权级别:未知】
【原有系统权限正在移交……】
屏幕闪烁了几下,似乎承受不住这股来自民间的庞大力量。接着,指挥大厅的所有光屏都暗了下去,只剩下那行字在黑暗中微弱的闪烁着。